陆则明一直坐着,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摊在面前。
那封信还在沈望的抽屉,现在隔着两层抽屉板和一个桌面的距离,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已经坐了很久,手里的钢笔换了好几个姿势,笔尖始终没有落在纸上。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让沈望停下来。
不能署名,不能透露信息源,不能解释“我怎么知道”,不能让他继续找,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完全公开的、不可追溯到任何个人的方式,一个任何人都能看到,但只有沈望能读懂的方式,他想到“回音壁”栏目,报纸上的小读者来信,通常由编辑写一条简短的回应,夹在广告和启事之间,篇幅短小,无人在意。他可以写一条看似无关的回复,比如“关于读者来信的回应: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活着的人才能做更多的事”,看起来像是编辑在回复某封投诉信或咨询信,实际上是在告诉沈望,别找了,你收到信就够了,不要再追了。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重新写,写出来的东西要么太像暗号,容易被别人识别,要么太模糊,沈望看不懂,他写了七八遍,没有一遍能留下来,最后他入下笔,把那页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明天再想,他告诉自己,他站起来,把抽屉关上,吹了灯。
12月17日,星期二,早上的金神父路和前几日一样,灰蒙蒙的,他走过报摊时没有买报纸,径直拐进了福州路,楼梯上方的编辑部里,打字机已经开始响了,方若兰照例坐在她那张桌子后面,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整个上午,他都在想那条“回音壁”的回复该怎么写,他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半句,又全部划掉,午饭后他一个人在收发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门关上,把纸篓里昨晚那张揉掉的稿纸重新展平,看了一遍,又重新揉掉,他试了三个不同的措辞,写出来的东西都和“别找我”这件事隔着一层。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收拾好桌面,把钢笔放进口袋,下楼,福州路上的路灯还没亮,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灯,光从门框和窗格里渗出来,在暮色里融成一种模糊的、湿漉漉的黄,他没着福州路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不是脚步声,不是喊声,不是任何可以被指认的信号,但他的后背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僵硬,像有一根线从后脑勺一直拉到脊柱底端,绷紧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路过一家开了灯的杂货铺,橱窗玻璃反射着街景,他在玻璃里看见自己身后大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步速和他一致,他走,那个人也走,他停了一下假装看橱窗里的货品,那个人也停了一下,侧身对着报摊,好像在看报摊上的杂志,陆则明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拐进了一条窄弄堂。
他没有回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弄堂里比主街暗得多,两边的山墙隔得很近,头顶是一条窄窄的灰白天光,他拐进弄堂之后没有直走,在第一个岔口往左,又走了大约三十步,在第二个岔口往右,然后停下来,侧身闪进一户人家的门洞。
门洞很深,前面的木门是关着的,门框和墙面之间形成一个半人宽的暗角,他贴着墙站在暗角里,控制住呼吸,过了几十秒钟,他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清晰,皮鞋踩在石板地上,不快不慢,脚步声在岔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往他刚才走的方向去了。他没有探头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子大约十秒,脚步声又折回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没有动,又过了十秒,脚步声消失了,他仍然没有动,他在门洞里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直到他的手指从紧握状态松开,直到他确认没有更近的脚步声重新靠近。
他走出门洞,回到弄堂里,天色比之前更暗了,路灯开始亮起来,光从主街的方向斜着照进来,在弄堂口留下一片三角形的亮区,他沿原路往回走一段,拐出弄堂,回到金神父路的岔口,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那个人,街面上有零星的行人,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从他对面过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快步走过,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烟,陆则明看了他一眼,那人侧对着街道,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侧亮了一下,然后灭了,陆则明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弄堂,进了院子,上楼,关门。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弄堂里也没有人,路灯的光斜斜地落在院墙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事情正在变化,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送一封信,送完之后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是等着看沈望走不走,但沈望没走,沈望在找他,现在有人在跟踪他,这两件事的时间线可能是重合的,沈望被盯上,沈望收到信,沈望登报找人,跟踪者顺着沈望的活动找到了报社方向,然后开始在报社附近蹲守。或者更直接,跟踪者还没有锁定具体的对够用,他们只是怀疑“报社里有人在帮沈望”,所以他们在观察每一个从报社出来的人。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是松开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冷,但他没有缩脖子。
第二天早上,他到报社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
他经过老周桌边的时候,老周正低头看着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过去,不是他自己的茶杯,是另一只,已经泡好了,茶叶在杯底沉了一层,“小陆,”老周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昨天下午有人来报社打听。”
陆则明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老周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红笔,像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问的是,你们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个子中等,戴眼镜的。”老周翻了一页稿子,“我说我们社里年轻记者好几位,没给准话。”
他抬头看了陆则明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看稿子,“你最近注意点。”
陆则明端着那杯茶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老周没有再说别的,已经回到了他的稿子里,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
陆则明回到自己桌前坐下,茶杯里的水是湿热的,透过杯壁传到手指上,他低头看着茶叶慢慢沉到杯底,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话,“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个子中等,戴眼镜”,这个描述符合他,也符合报社里另外两个年轻人,老周说“没给准话”,但他知道老周不会无缘无故地转述这件事,老周是在告诉他,有人已经开始缩小范围了,如果对方再做一次确认,对比报上沈望的“寻人启事”和报社附近的行人记录他们会更快锁定目标。
方若兰从他桌边经过,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杯,她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陆则明坐在那里,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没有喝茶,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让沈望停下来,如果沈望继续登报、继续写信、继续寻找那个帮他的人,跟踪的人会顺着这条线一直走,直到找到他,而现在他已经不只是被“远处观察”了,有人跟到了他下班的路上,有人到报社问了他的样子。
他在心里把那条“回音壁”的稿子又重新想了一遍,这次他写下来了,字迹比前几天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这能不能让沈望停下来,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下一次被跟踪的就不是下班路上的两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