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雾比前两天薄了一些,石板地半干半湿的,大饼摊前排着的人少了,陆则明走过报摊时看见《申报》头版四个粗铅字:“虹口增兵”。隔着三步远都看得清,他加快步子,拐进了福州路。
楼下的文具店刚开门,伙计正往橱窗里摆一排新毛笔,他上了楼,编辑部已经有人了,方若兰坐在她那张桌子后面,桌子上摊着一沓稿纸,老周的座位空着,角落里那个姓刘的校对坐在老位置,面前压着一摞校样,红笔夹在指缝里,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在等什么晾干。
陆则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他把钢笔搁在桌面正中间,拧开瓶盖又拧上,没有写东西。他在心里把前两天的事儿过了一遍,《大沪晚报》这个名字他完全不记得,前世翻过的《上海新闻史》《孤岛时期的上海报业》《抗战时期上海报刊名录》,没有一条记录提到它。
像前面想到的,要么它太小,要么它没能活到战争结束,不管哪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他在这家报社里没有历史书可以翻,所有的路都是黑的,只能自己摸。他正在想这个,方若兰已经站到了他桌边,手里捏着一叠稿纸。
“闸北难民区卫生条件的稿子,我上周写的,”她把稿纸放在他桌面上,手没有马上松开,“数据我核对过一遍,你再看看有没有算错的地方。”
陆则明低头看第一页,标题是“闸北难民临时安置点卫生状况调查”,下面四组数字:登记人数、病患数、可用床位、日供水量。他扫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个大概,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对不上,他重新算了一次,没算错。
“床位和病患这两栏,”他说,“病患数是二百四十七,可用床位一百九十二,缺口五十五,但结论写的是‘基本满足需求’。”
方若兰没有马上说话,她把稿子拿回去,翻到第二页,看了看那两行数字,大约过了五秒钟,她把稿子夹回胳膊底下:“我算错了。”她转身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的时候已经把笔拿起来了,在那两行数字旁做了批注,铅笔尖划纸的声音隔着三张桌子都听得见。陆则没没再说话,他注意到一个事,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算错,她只是认了,然后动手改了。
上午十点前后,老周来了,手里夹着一份报纸,经过陆则明桌前时,侧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小陆,以后跑社会新闻,弄堂纠纷、火灾、小偷小摸、难民安置,这些归你,不是什么大版面,但适合新人上手。”说完没停,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陆则民应了一声,他注意到老周把“难民安置”和前面同样放在一起说了,语气没什么区别,但方若兰那篇稿子写的就是难民安置,同一个方向。
整个上行他都在翻合订本,牛皮纸封面摸得发滑了,边角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他把1939年全年的《大沪晚报》翻了大概三分之二,越翻越确认一件事,社会新闻的片面确实小,多数挤在第四版下半部分,夹在广告和寻人启事之间,占不子多大地方,老周说的没错,这不是什么重要版面,但不重要有不重要的好处,没人会天天盯着看。
午饭后老周叫他去收发室帮忙整理读者来信,收发室在编辑部隔壁,很小的一间,暖气片上搭着一块抹布,桌面推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有些已经拆开了,有些还封着口,老周坐在矮凳上指了指桌面:“你把这些分一下,投诉的放左边,投稿的放右边,问事的放中间,广告信直接扔。”
陆则明坐下来开始拆,投诉米价放左边,投稿诗歌放右边,问婚姻纠纷的放中间,一封没署名的广告信,扔了。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投稿,右边,一封毛笔写的红色竖格信纸,左边,投诉。手指沾了信封背面的浆糊,干了以后有点涩,搓一下能搓下来碎屑。
他拆到第十八封的时候,信封上写着“大沪晚报编辑部收”。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一点生硬,看得出练过,练的时间还不长,他撕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带横线的学生练习纸,边角撕得不齐,内容不长,大约三百字,开头写的是“关于租界内难民冬季取暖问题的若干建议”,措辞朴素,有些句子缺少主语,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天冷了,难民没有地方取暖,要想办法,列了三条建议:空轩仓库改临时取暖点、募集旧棉被 、发动市民捐旧衣物,建议本身不算高明,但写信的人是真的在想这件事,不是随便写写。
他看到落款的时候,手指停了。
“沈望,提蓝桥XX巷XX号,十九岁。”
他盯着那三个字的时间比看整封信还要长,沈望 ,他在前世某本回忆录的脚注里见过这个名字,确切的说,是在一条一百来字的脚注里,他为了写论文,把那本回忆录翻 了三遍,那条脚注来回读了好几遍,回为里面的信息可以用在论文的一个小节里,他记得脚注的大致内容:1940年2月,青年交通员沈望被叛徒出卖,关押于极司菲尔路76号,受刑三天,没有开口,牺牲时二十二岁,他在脚注边上有过铅笔批注,“孤岛时期地下交通员牺牲个案研究价值”。
现在那封信纸摊在他手底下,纸是普通学生练习红,蓝黑色墨水,“十九岁”的“十”那一横有一点抖,他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他不由自主地拿食指指腹摸了一下“沈望”那两个字的笔画,摸到了钢笔尖压进纸面的凹痕,写字的人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力不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收发室门口,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隔壁编辑部传来打字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他低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任何一堆,信封背面的地址他看了几遍:提篮桥XX巷XX号。
现在是12月6日,距离他记忆中那个日期还有大约两个月,沈望十九岁,住在提篮桥 一条巷子里,正在为一群他不认识的写一封三百字的建议信,陆则明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信封的尺寸刚好卡进那个口袋的深度,放进去之后,隔着衬布抵在胸口的位置上。
老周这时候从收发室门口探了一下头,“分完了?”
“分完了,投诉六封,投稿四封,问事三封。”
老周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摞信,没数,点了一下头:“行,回去吧,下班前来一趟我办公室。”
陆则明站起来,走出收发室,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压在桌面上,压着那个原先的墨水点,干透了的墨水点,硌着指腹。他把手拿开,指腹上留下一小块浅红色的压痕,方若兰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方若兰问道。
“没睡好。”
方若兰端着杯子看了几秒,“那你今天别加班,”说完走了,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后跟落在木地板上很稳,每一下都踩实了。
下午的时间比上午快,陆则明又翻了几页合订本,但什么也没看进去,钢笔握在手里,在稿纸边角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线,画着画着发现那些线绕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和阁楼墙角那块霉斑差不多,他看了两眼,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掉了。
下班前他去了老周的办公室,在编辑部最里面,比外面那间小一半,但有一扇朝西的窗,下午的光线从那里进来,铺了满桌,老周靠窗坐着,摘了眼镜在擦,他听见陆则明进来,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戴上,才抬起了头。
“你来上海三个月了,”他说,“还习惯吗?”
陆则明点了点头,老周隔了几秒,又说了一句:“你苏州人?”
“是。”
“姑苏城外寒山寺。”老周念完这七个字,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我太太也是苏州人,你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她做松鼠鳜鱼还行。”
陆则明说好,老周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稿子,陆则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周把眼镜又摘下来了,重新擦了一遍,擦的是刚才已经擦过的那一边镜片,左边。
陆则明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福州路上的路灯刚亮,光从玻璃罩里渗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他往金神父路走,步子比平时稍快一些。
外套内袋里那封信抵着胸口,信封折好之后的边角是硬的,走路的时候会戳一下衬布,不疼,但可以感觉到。他走到金神父路口,没有放慢速度,直接拐进了弄堂,进了院子,上了楼,天色在他进屋的那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他关上阁楼的门,没有开灯。
窗外还剩最后一点点余光,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灰瓦上的霜还没有凝起来,但颜色已经发白了,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的字在蓝色里看不太清,但他记得每一个字,他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关于租界内难民冬季取暖问题的若干建议”,落款是沈望,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把信封靠着那本黑布封面的日记,竖着放进去,没有压着任何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外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这个时间点还是评弹,还是《珍珠塔》,和前两天的一样,唱完了一段换了一段新的,他听出来是那一折的结尾了,但新的接上来的时候,他听岔了一个音,是风把声音吹散了。
他靠进椅背里,没有动,抽屉关上了,抽屉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铁皮锁舌卡进锁扣的时候响了一下。
他不知道明天会做什么,但他知道那封信在抽屉里,而抽屉的锁孔,正对着床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