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上任院判之后第一件事是推行全国防疫新政。
她把凉州那套东西整理成册子,州设药田、县设药摊、村设医户,条条框框列得清楚。
册子发到北方各州之后反响不一,有的州观望,有的州应付着回了封公文说知道了,真正开始动工的一个没有。
过了不到一个月,三州刺史联合上了一道折子,措辞客气但意思明摆着——太医院越权夺利,插手地方粮药平衡,扰乱州府正常治理。
折子在朝会上被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满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指名要苏眉当面对质。
苏眉站在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的时候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把袖口里塞着的一束干黄芪正了正位置,然后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她没有拿奏折,手里只攥着一束干黄芪。
黄芪已经晒得透干,茎秆发白,根须细密地从主根两侧垂下来。
她从袖口抽出来的时候动作轻,带出来几片碎叶子落在了金砖地面上。
日头从殿顶的窗格照下来落在那束干黄芪上,纤细的根须在光里泛出一层浅金色的纹路,像是被光从里面打透了一样。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了,把那束黄芪搁在面前的汉白玉地面上,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到第一页,念了第一年的数字,盈余三百两。
翻到第二页,第二年盈余一千二百两。
翻到第三页,第三年收成八千斤黄芪、五千斤甘草、三千斤柴胡,全部按市价七成供应本州防疫,剩余三成外销养药田运转。
她念完之后合上账册,弯腰把那束干黄芪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
殿上没有人说话,她举了一下那束黄芪,根须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凉州三年前连黄芪都种不活。今天我拿来的这一把,是荒地长出来的。”
她顿了顿,把那束黄芪放回地面上,然后抬头看着刚才点名让她出来的那位刺史的方向:“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贵贱。种不种得活,看的是用心不用心。”
朝堂上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没有人附议,也没有人再质问她。
她站在那里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再开口之后,弯腰捡起那本账册和那束干黄芪,退回队列里站好了。
龙椅上的萧衡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坐得很稳,手搁在扶手上,膝盖上搭着龙袍的下摆。
朝堂安静的那段时间里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杯沿压着下唇的弧度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苏眉瞥见了他嘴角的线条,有一丝没有压住的弧度,极浅,像是喝进去的那口茶烫了一下舌头又像是没有。
他放下茶盏之后重新把脸摆正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面。
散朝之后苏眉走回太医院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束干黄芪。
她进了正堂之后把那束黄芪插进桌角一只空笔筒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子,坐下来翻开那本账册又看了一眼。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正好落在那本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
当天傍晚北方三州的人各自递了条子到太医院,说愿意试一年凉州药田模式,请太医院派医官去驻点指导。
条子措辞谨慎,加了很多前提条件,但意思很明确:试。
苏眉把三张条子收进桌案抽屉里,和那只笔筒里插着的干黄芪放在同一层。
她站起来关窗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最后一抹日光照在那束黄芪的根须上,把纤细的根须边缘勾了一道金色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