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使臣的马队刚从官道尽头消失，京城的圣旨就到了。

两件事前后脚，中间隔了不到三天。来宣旨的是个年轻的太监，面生，声音清亮，站在雍王府正堂里把绢面展开的时候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正好照在圣旨上，字迹清清楚楚。

“太子萧衡即刻回京协理政务。”

太监念到“协理”两个字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后面接了一句，“凉州医政总制苏眉随行入太医院任院判。”

念完之后太监把圣旨卷好递给萧衡，又对着苏眉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恭喜苏医政，然后就退出去在廊下等着了。

萧衡接过圣旨没有立刻展开看第二遍，就那么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案前面把绢面摊开了铺平。

日光照在桌面上，把“协理”两个字旁边的墨色照得微微反光，他手指按在那两个字底下的位置没挪开，看了很久。

苏眉站在桌案另一侧，弯腰把早上摊开还没来得及收的一批干药材拢进竹匾里。

她没有抬头看圣旨，也没有问萧衡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只管把那些药材按品种分好了摞进匾里端起来准备往库房送。

萧衡在她经过桌角的时候开口叫住了她：“你不想回京城可以不去。”

苏眉端着竹匾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萧衡还站在桌案前面，圣旨摊开着没合上，他手指已经从“协理”那两个字的底下挪开了，搁在桌面边沿，像是等着她回答。苏眉把竹匾搁在桌角，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子：“谁说我不去？”

她弯腰继续收拾桌案上散落的药材，把那把没来得及扎的干艾草拢起来捆成一束搁进箱子里。

背对着萧衡的时候她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收拾东西时微微喘气的尾音：“京城太医院里还空着我母亲的位子。我不去坐，谁去坐？”

萧衡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把圣旨重新卷好收进匣子里，然后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苏眉正在往药箱里装东西，先把银针袋搁进去，手札压在银针袋上面，旁边塞了一小罐雪莲膏，最后她从柜子底层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是太医院金匾的拓本，用薄纸拓下来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折痕处压得平平的。她把拓本也叠进药箱夹层里，扣好箱盖。

萧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系药箱带子，问她：“带拓本做什么？”

苏眉把药箱带子系紧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把药箱从桌面上提下来：“带去给太医院的人看看。”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收桌案上剩下的几卷旧档册子。

萧衡站在门框边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把最后几样东西码进另外一只箱子里，然后弯腰试了试箱子的重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苏眉就起来了。

她把药箱和行李搬上马车的时候萧衡站在门口，右腿微微撑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还给他，然后爬上车坐稳了。

车帘掀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门框把那只空碗搁在廊下的矮桌上，日光刚起来，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放下车帘，马车起步往官道方向走。

周伯跟在后头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旁边挂着两只水囊和一卷棉被。

苏眉坐在车里把药箱打开又合上，确认银针袋、手札、雪莲膏和那张拓本都在原位。她把手札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叠字条还夹在里面，一张没少。

她合上手札放回夹层，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出了凉州城门的时候颠了一下。

药箱里那卷拓本磕在箱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像有人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