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去西厢拿东西。
她之前把一批干艾草晾在西厢屋檐底下忘了收,怕夜里落潮霉了,趁着晚饭后天还没黑透去了一趟。
院子里没人走动,巡夜的兵丁脚步声从前街传过来,远了又近了,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
她把艾草收进竹匾里端起来,转身的时候脚踢了一下窗台下面那块松动的砖。
那块砖之前就有点翘角,她没在意过,这回踢了一下砖角翘得更高了,底下露出一小片暗色的边沿。
她蹲下来把砖掀开,砖缝里的土干得发白,底下压着一枚银币。
银币不大,比铜钱略厚一圈,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压着一个符号。
苏眉把银币拿起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屋檐侧面照过来,照在币面上把那个符号的刻痕映出一条细长的影子。那个符号她认得,谢氏手札加密暗语里用作断句的标记之一,意思是“我在看着你”。
刻得很浅,像是有人拿钝器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边缘不锋利,摸上去是滑的。
银币背面没有字,只有一片被磨平的空白区域,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刮掉了。
苏眉把银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背面没有留下其他痕迹,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回了正房。
萧衡靠着床头正在看暗线新送来的信,见她进来时脸色不对,把手里的纸搁下来。
苏眉把银币放在他面前的被面上,指了指正面的符号:“西厢窗台砖缝底下压着的,今天才看见。”
萧衡把银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指腹在那个符号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偏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银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片被刮花的空白区域,眉头皱了一下:“这枚银币不是普通流通的。回鹘那边铸币会有年号和纹路,背面空白也不对,不像是铸出来就这样。”
他把银币放在灯光底下换了个角度,凑近了看那片磨痕:“是被人故意磨掉的。原来背面应该刻了东西。”
苏眉在旁边坐下来,把银币从他手里接过去自己也看了一遍。
磨痕很均匀,像是用细砂慢慢打磨过的,时间久远,磨面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氧化层。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手札里有一段关于回鹘银币的记录,谢氏在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图,画的是某种银币的正面纹路,和眼前这一枚对得上。
她站起来去桌案上翻手札,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发现谢氏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回鹘商队入关通关所用信物,持此币者可免验货。正面的符号代表所属部族,背面刻收受人姓名。”
苏眉把这一页推过去给萧衡看。
他低头看完了,又拿起那枚银币对着灯光比了一下:“符号是一样的,但背面被人磨了——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枚银币原本是给谁的。”
他把银币搁回桌案上,靠回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拿过之前暗线送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是他让暗线查的柳如风的履历。
那页纸很薄,上面用细笔抄了几行字——礼部主客司郎中柳如风,元熙十七年入仕,初任太医院文吏,后调礼部主客司,累迁至郎中。
在太医院任职时间恰好是谢氏在太医院的那几年。
萧衡把那张纸条和银币并排放在桌面上,指了一下纸条上“太医院文吏”那几个字,又指了一下银币正面那个符号:“她认识这个符号。能把这枚银币放在你窗台砖缝底下的人,也知道你认得这个符号。十五年前谢氏还在太医院的时候,柳如风在那里当过文吏。”
苏眉坐在桌案对面,手指压着手札翻开的那一页,没有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今年多大年纪了?”
“暗线查到的履历上写的是元熙十一年生人,今年四十出头。”
苏眉在心里盘了一下。
十五年前柳如风二十五六岁,在太医院做文吏,而谢氏那时候已经是太医院药房主事了。
一个文吏和一个主事之间有交集不难,但交集到能知道对方私用的加密暗语的地步,那就不只是同衙门共事的关系了。
她拿起那枚银币重新对着灯看了看正面的符号。
月光下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那道刻痕浅得像怕被人发现,但现在再看,如果是柳如风放的,他放了这枚银币就是确认她会不会认得出这个符号。她认出来了,下一步就该轮到他出现了。
“他是那个磨掉背面名字的人吗?”苏眉问。
萧衡把银币从她手里接过去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不知道。但他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查到的、同时和太医院、回鹘商队、礼部都有关系的人。”
他把银币搁回桌案上,面朝上,“而且他认识你母亲。”
苏眉把银币收起来了,放进了药箱夹层里,和那块回鹘文的青石板叠在一起放。
关箱子的时候她指腹按了一下银币背面的磨痕,磨痕表面平滑冰凉,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擦过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