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翻了三天手札。
谢氏那本东西她已经翻过很多遍,前面加密的破译了,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边角注记她之前一直跳过去没仔细看。
这回要找的是治盐碱地的法子,她从前翻到后一页一页扫,在靠近封底的位置找到了一段挤在页脚的小字,写得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没打算整理进正文的。
“碱地填坑养土:草木灰三斗、羊粪五斗,混填入三尺深坑,上覆苇席,雨淋三月,碱降七成。”
就这几行,没有更多解释。
苏眉把这段话抄在另外一张纸上,拿去给后院的帮工们看。
帮工里有个以前在城外种过菜的老头,看了几眼说:“草木灰好弄,羊粪也好弄,三尺深的坑要挖多少?”
苏眉算了一下。
十二块地,每块大约两亩,分成网格的话一块地能划出二十来个三尺见方的格子。她站在田埂上拿脚步量了量,跟老头说:“先挖头三块试试。”
那天下午她就带着人下地了。头一块地靠近溪水,是盐碱最重的那片。
她先让人把表层泛白的土铲掉一层,露出底下颜色稍微暗些的潮土,然后沿着划分好的线开始挖坑。
铁锹下去的时候土硬得很,入冬之后冻了一季,表层虽然化开了一点但下面还是硬的。
苏眉自己拿了把锹也下去挖,她力气不算大,但会用腰劲,一锹一锹铲出来的土堆在坑沿上。
坑挖到两尺半的时候她觉得差不多了,脱了鞋袜踩进去试深。
早春的泥浆凉得刺骨,脚底踩下去的时候浆水从脚趾缝里漫上来,那股冰凉顺着小腿一直蹿到膝盖。她忍着多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坑底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咸味,酸碱中和的味道不太对,还差一点。她让人接着往下再挖半尺。
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头三块地的网格全部挖完了。
苏眉蹲在坑沿边检查每个坑的深度,用手量了量,确认都到了三尺才让人往里面填草木灰。
灰是从城外窑场拉来的,烧了大半个月的蒿草和秸秆攒下来的,灰白色,细得跟面粉似的。
苏眉抓了一把撒进坑底,再往上铺羊粪。
羊粪是从城西牧场上收来的,晒了半干,气味冲得很,帮工们铲的时候都偏着头。
苏眉面不改色地抓了一把捏开看了里面的干湿程度,点了点头。
填一层灰撒一层粪,再覆一层土,反复三次,最后顶上盖苇席。
苇席是周伯从凉州城东席子铺买的,一张张铺上去压上石头,等着雨季来了雨水慢慢往下淋。
苏眉蹲在盖好的第一块网格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指尖戳了戳苇席边缘压紧的石块,确认不会被风吹跑。
五天之内她把三块地全部做完。
千亩药田分成十二块,头三块做完之后剩下的九块她没法在去天山之前全弄完,但至少保住离水源最近的那三块,等回来之后再做剩下的。
帮工们在地里忙的时候苏眉自己也光着脚在泥坑里来回走,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溅的泥点子干了之后裂成灰片往下掉。
她蹲下去检查苇席铺得齐不齐的时候,膝盖弯下去,脚踝外侧被苇席边上一根翘起来的竹篾划了一下。
当时没觉得疼,继续蹲着把那张席子重新按平整。
萧衡来地头那天是第六天下午。
他带了太子的仪仗,身后跟着护卫和马队,马队停在路边,他自己从田埂上走下来。
那时候苏眉正站在第三个坑里,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中间,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左脚踝外侧有一道细长的新伤口,边缘被泥糊着看不出深浅。
她正弯腰从坑底捧了一把混好的土出来往鼻尖送,根本没看见有人走过来。
那把土的气味对了。
草木灰的碱性和羊粪的腐质混在一起之后被泥浆中和,闻起来是一种潮润润的、带点涩的土腥气,不再有之前那股咸苦味。
她把那捧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松开手让它落回坑底,这才直起腰来。
一转头看见萧衡站在田埂上。
他穿着太子常服,外头罩了件御寒的深灰披风,脚上那双靴子干干净净的,踩在田埂的干土上没沾多少泥。
他身后站了护卫,周伯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筐。苏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汤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萧衡站在田埂上没下去,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卷到膝盖的裤腿,又往下落到脚踝那道伤口上。
泥浆糊着,但他看见了边缘翻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皮肉颜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苏眉以为他走了,继续蹲回去检查第二个坑的苇席。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从坑里爬上来,踩着田埂上的碎石头走到溪边蹲下去洗脚。
泥浆冲掉之后脚踝上的伤口露出来了,不深,但被泥水泡了一下午,边缘有些发白。
她拿手捧水冲了冲,没处理,站起来拧裤腿上的水,走了两步脚底被碎石硌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没穿鞋。
鞋放在地头另一边的草垛上,她光着脚往回走。
周伯拎着个筐站在地头等她,见她过来了把筐搁在地上。
筐里码着一摞新布鞋,鞋底用的是加厚的牛皮,针脚压得密实,鞋面上是深蓝色的粗棉布。
苏眉蹲下来拿起一双翻过来看鞋底——牛皮的厚度足够踩碎石和泥坑,边沿缝了两层线,怕开胶。
她抬头看周伯:“他让你送的?”
周伯点头:“殿下说地里碎石多,让您穿这个。”
苏眉坐在草垛上把新鞋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脚踝那道伤口被鞋口盖住了,牛皮底踩在碎石上不再硌得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官道方向,萧衡的马队已经走远了,只看见路尽头一小片扬起来的灰。
她当天晚上回西厢之后把那双鞋脱下来搁在床脚,没舍得穿着下地。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穿上了,踩进泥坑的时候牛皮底隔开了泥浆里那些碎石头和芦席茬子,脚踝那道口子没再被蹭开。
她一整天蹲在坑里检查苇席和填土的密实度,天黑收工的时候爬上来,鞋面上全是泥。
她蹲在溪边拿水冲了冲,泥冲掉之后牛皮底上那两道缝线的针脚露出来,压得比她自己缝的还齐整。
她拿手指抹了一下针脚。
旁边帮工老头喊她:“苏娘子,明天还下地?”
她站起来把鞋上的水甩了甩:“下。你替我把剩下的苇席码好。”
回头往府里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鞋面上的泥还没全洗干净,但牛皮底踩在青石板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她想起周伯说“殿下说地里碎石多”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