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裴玉果然复发了。

比苏眉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三天，大概是凉州入了一场寒流，风沙比往年更凶。

裴府的管家是连夜来敲门的，周伯披着袄子出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表情，说裴公子咳得坐不住了，都尉大人请苏娘子务必去一趟。

苏眉正在给萧衡施最后一组针，听完之后手上没停，把针扎完拔出来，擦了擦针身收进包里，才站起来说了句“走吧”。

萧衡从床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搁在桌上的药箱提过来递给她。

苏眉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箱把上多留了一瞬，苏眉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抬眼看了他一下。

萧衡收回手：“他那个咳喘的反弹，你把握得住？”

“把握得住。”

苏眉背上药箱往外走，“他爹在旁边盯着，我不会露。”

都尉府的灯亮了大半宿。

苏眉被人领进二进正厅的时候裴敬坐在裴玉床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宽厚和善的样子，但眼里的东西沉了一点。

他看见苏眉进来没有多寒暄，只是侧身让开床头的位置，说了一句“苏娘子看看他，昨晚开始又咳了，比之前还重”。

裴玉靠在枕头上，脸上比上次见的时候还白了一层，嘴唇干裂，眼窝下面乌青一片，呼吸急促带喘。

他看见苏眉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去，像是当着裴敬的面不敢说什么。

苏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搭了脉。

脉象跟上次差不多，滑而浮数，肺热重了三分。

她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包药材，是黄芪基地第一批收成的特级品，晒干切好碾成薄片，比寻常药铺里卖的颜色深一些，气味也更足。

苏眉把那包黄芪放在桌上，当裴敬的面说这是她自己在城外种的，第一批收的，药力比其他地方买的黄芪都强。

裴敬看了那包黄芪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苏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包药材上停了一瞬。

他在算，她的药材从哪来的、种在哪里、有多少产量。

苏眉当做没看见，转身给裴玉施针。

肺俞穴扎下去的时候裴玉的肩膀缩了一下，苏眉正在捻针，忽然感觉手腕被握住了。

裴玉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腕子，力道不大，指尖冰凉，抖着。

苏眉低头看他，裴玉的眼睛正看着她，嘴角翕动着，像是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但旁边裴敬正站在几步之外跟管家说话，没听见。

苏眉把耳朵侧过去，裴玉的声音气若游丝挤出来：“我跟我爹不一样……我读过书。苏娘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想杀萧衡。”

苏眉的手没有抖。

她的银针还扎在裴玉的肺俞穴上，指腹压着针柄维持着捻转的频率，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捻了两下针，才压着声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什么？”

裴玉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裴敬还在跟管家说话，没有注意这边。

裴玉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前……京城来了个密使，穿着便服走的角门。”

“跟我爹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宿话。我偷看过那个密使的腰牌，上面有户部的字。”

“那天晚上我爹在书房烧了一封信，封皮上画了一……一只凤纹，金线描的。我没看仔细但我知道那种纹样不是普通人用的。”

裴玉说完了这句话像是力气用尽了一样整个人往枕头里塌了一下，闭着眼喘了几口，又咳了两声。

苏眉把肺俞穴的针拔了出来，换了一处合谷重新扎进去，指尖在针柄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裴玉的手背。

她没有再说话。裴玉睁开眼看她，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惧有愧有一种向人求救的本能。

苏眉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对裴敬说：“方子要加一味黄芪，我明日让人送过来。裴公子今晚先歇着，这次清完之后不会再犯了。”

裴敬点了一下头，脸上那层笑意又回来了，亲自送她到二门。

苏眉提着药箱出了都尉府大门，夜色里的凉州城黑沉沉一片，她走得很快，药箱在手里晃着，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雍王府正房的灯还亮着，萧衡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卷书但明显没有在看。

苏眉推门进去，把药箱搁在桌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两息，然后开口：“裴玉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三年前京城来了个密使，走角门进的他爹书房，腰牌上有户部的字。当晚裴敬烧了一封信，封皮上画着一只凤纹，金线描的。”

萧衡手里的书卷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下，但很快又回来了，他盯着苏眉，声音压着：“凤纹？金线描的？你确定他说的是凤纹？”

“他说他看清楚了。那种纹样不是普通人能用的。”苏眉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萧衡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拐杖撑在腋下。他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那几个字从牙齿里碾出来的：“贵妃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