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涉来了之后，雍王府的人手突然够用了。

他带着那十几个露宿百姓把后院那间破屋子收拾出来，把柴房旁边一个废弃多年的小灶间也打扫干净了，苏眉有了第二口锅可以同时熬药。

药摊那边陈涉亲自跟了两天，回来跟苏眉说队伍里每天都有裴敬的人轮换盯着，但没动手，就是看。

苏眉不太在意这件事。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

第三天晚上施完针后她没急着走，坐在萧衡对面问了一句：“我母亲的手札你见过吗？”萧衡刚喝完药把碗搁下，看了她一眼：“你说那本私人的？”

“她说她一生所学都在那本手札里。我手头只有几页残的，剩下的应该还有。”

苏眉看着萧衡，“当年她被逐出太医院的时候，东西被收缴了？”

萧衡摇了摇头：“官面上的都被收了。医案、药方记录、太医院的往来公文，全部封存。但谢知微走之前做了另一件事。”

“她把一本私人手札托付给了凉州的一个旧识，让她代为保管。那本手札里面记的东西不是太医院的公档，是她自己这些年私下做的药材检测，方剂推演和……”

他顿了一下，“一些不该出现在太医院案卷里的东西。”

苏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那个旧识是谁？”

萧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的药碗，碗底残余的一层药汁在灯下泛着褐色。

隔了几息他才开口：“那个人后来把手札转交了出去。转交给了裴敬。”

苏眉的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了半寸。

“裴敬？”

“裴敬不知道那本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那个人把手札交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谢氏遗物，烦请都尉代为保管’。裴敬收下来之后翻过几页，里面全是药材名和笔记符号，他看不懂，也没放在心上，就锁进了都尉府库房。这些年一直落灰。”

萧衡抬起眼看她，“但我不能去要。我一开口他立刻就知道这东西有价值。”

“所以你不去要。”

苏眉站在那里，手按着桌沿，“我去。”

“你去要他就不知道了？”

萧衡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跟他素无往来，忽然登门索要一本旧手札，他就算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也会好奇那到底是什么。”

苏眉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低头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做完了一样。

“我不去要。我去偷。”

萧衡愣了一瞬。

他看着苏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那一下没压住，成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去都尉府偷东西？”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你知道都尉府有多少人巡夜？裴敬的书房和库房在一进院子的东跨院里，两道门四班轮换，夜里还有两条狗。”

苏眉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夹在指间，对着烛光看了一眼针尖的反光。

“我不用翻墙。我光明正大走进去。”

萧衡看着她指间那几根针，笑意慢慢收了，眼神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进去？”

“他府上总有人生病。”

苏眉把银针收回袖中，“裴敬的独子裴玉，我从药摊上听人提起过，从小犯咳喘，凉州城里的大夫看遍了治不断根。”

“半个月前裴敬让人去城南药铺问过紫河车，是给他儿子找的，我没记错的话。紫河车整个凉州城只有我手里有。他裴敬纵使有金山银山，药材这东西靠的是货不是钱。”

萧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很长一会儿。

他脸上那种沉沉的，看不太透的表情又回来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完全收干净。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苏眉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府上的管家不是派了人来药摊上盯着我吗？那就让那个人带话回去。说苏娘子手里有紫河车，想要的话让裴公子亲自来药摊一趟。他要面子不会亲自来，但会派人请我上门。到时候我带着药箱进去，回来的时候药箱里多一本手札。”

萧衡在她背后问了一句：“你进了库房，怎么开锁？”

苏眉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让陈涉今晚给我弄一根细铁签，跟银针差不多粗细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