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苏眉盯着信纸最下方那方印,手指捏着纸边,指腹贴在印痕上。
太医院三个字极小,笔画被印泥磨损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但那个字形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前世在太医院做了十年医正,公文批复上用的是什么印、存档封缄上用的是什么印、私章公用和官印之间的区别,她闭着眼摸都能摸出区别。
这一方是正经的太医院药库主事印,管药材出入账目用的,品级不高但实权不轻,药房里每味禁药的进库出库都要经这方印。
她合上信,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
谢氏是太医院出身,曾在药库做过主事,后来卷入宫廷风波被逐出,嫁给苏全做妾,避居凉州直到病故。
苏全一个凉州都尉府的小书吏,娶了太医院出来的女人做妾,对外只说是个医女。
谢氏临终前托人把这封信送回苏家,但原主沈眉从未见过,信被人截了,压了这么多年,这次不知道被谁翻出来塞进了她的箱底。
苏眉站起来。
她捏着那封信推开了正房的门。
萧衡还没睡,卧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苏眉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萧衡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苏眉把信纸拍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手指压着纸面。
油灯的照映让那方淡红的印纹又浮现了出来,比在西厢看的时候清楚了一点。
“你认识我母亲。她当年在太医院出了什么事?”
萧衡低头看了看那封信。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隔着油灯的光看着纸面,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久到苏眉的手从信纸上收了回去。
萧衡把书合上搁在一边,抬起眼看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等了很久了。
“你母亲叫谢挽。”
他说,“她在太医院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叫谢知微。她进宫那年十七岁,是太医院药库最年轻的主事,经手的药材账目三年没有出过一次错。”
“元熙二十一年春天,皇后病重,太医院开的方子剂量被人动过。谢知微查到了,写了密折准备往上递,但还没递出去,贵妃那边先动了手。”
“那封密折被人从她的书案上拿走了,反过来变成她勾结外臣、私改药方的证据。她被逐出京城,太医院的名籍上划掉了她的名字,所有的医案档案被收走销毁。”
萧衡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封信的纸面上。
“她离开京城之前托人给我递了一封信,说皇后之毒不是偶然,有人在宫里布了一盘长线。她说完这句话就出城了。”
“我那时还是太子,自顾不暇,没有拦住她,也没有能力保住她。她到了凉州之后没有再跟我通过消息,直到她病故,我是在第二年春天才知道的。”
萧衡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一直是平的,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旧事。
但苏眉注意到他放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按着被面的布料,布料被拽出了几道细褶。
苏眉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她感觉自己握住了一个什么东西的线头,线头很细很轻,但她知道拉下去会扯出一张很大的网。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封信:“你刚才说,贵妃那边动了手。她的母族是谁?”
萧衡抬头看她。
灯影里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痕,很浅的一点,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说了一个姓。
“郑。户部侍郎郑明是她弟弟。郑家在京中经营了三代,从药材到粮食到漕运,手脚伸得很长。三年前我被贬来凉州,裴敬是郑家的门生,他来凉州做都尉,就是郑明一手安排的。”
苏眉把信折好收回了袖中。
她没有再往下问,该知道的东西这一晚上够了。
谢知微是太医院旧人,被贵妃娘家扳倒,萧衡当年没保住她,裴敬是郑家布在凉州的一枚钉子。
所有的事情现在都在桌面上铺开了,像一副打散的骨牌,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牌面,想着该从哪一张开始推。
萧衡看着她把信收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想知道更多?”
“今天够多了。”
苏眉说,“剩下的等明天。你该歇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萧衡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
“你跟你母亲很像。不只是胆子。”苏眉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西厢里她重新点起了油灯,把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中间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她凑近灯下辨认了很久,隐约拼出了几个字。
“……若有一日你能到凉州,务必寻一个人。他姓萧,名衡。他会信你。”
苏眉把信纸折好,压在了银针包底下,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事终于沉淀下去了。
她闭上眼。她想起前世老院判说过的一句话。
宫里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单独的。
你看得见的那一件下面,至少压着三件你还没看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