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带着那十几个露宿百姓回府的时候,周伯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脸上急得要冒烟。
他一开口气都没喘匀:“苏……苏娘子,裴都尉来了!带着一车东西,人已经到二门了!”
苏眉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抱着包袱、抱着孩子、面黄肌瘦的人,让周伯先把他们领到后院柴房旁边的空屋子里安顿,烧锅热水给他们喝,别的等处理完正事再说。
周伯急得跺脚:“可裴都尉那边……”
“让他等着。”
苏眉说着已经往二门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从后院绕到前院去。
二门外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厢上没挂都尉府的旗,但拉车的两匹马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官养的精料喂出来的。
马车旁边站了四个挎刀的亲兵,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头跟廊下的人说着什么。
裴敬本人已经进了正房。
苏眉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萧衡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玄色袍子,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茶。
裴敬坐在他对面的一把太师椅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留了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灰貂皮大氅,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看着和气极了。
他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官场上打滚多年的圆滑:“王爷气色看着比秋上好了些,下官心里就踏实了。今年凉州的冬天冷得早,府里的炭火够不够?不够下官再让人送两车来。”
萧衡端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碗盖和碗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咳了几声,咳得腰弯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直起来,嘴唇上沾了茶水,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够了,不劳都尉费心”,声音虚得像随时要散。
苏眉站在门口看了几息,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衡抖的手、咳的嗓子、端不稳茶碗的那些小动作,跟她第一次见他时在榻上看见的那些症状,手法是同一种,只是那时候他是真的中毒濒死,现在是演的。
但演得极好,连咳的时候锁骨上面那根筋绷起来的弧度都跟病中一模一样。
裴敬坐在对面,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变,但苏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萧衡端茶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抖得茶水在碗里晃出一圈圈涟漪,碗沿磕碰声清脆,尖锐地刺着人的神经。
裴敬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和蔼了:“王爷保重身子,凉州虽苦,但您好歹还是王爷,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
他站起来,像是准备走了。
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口,停在了苏眉身上。
苏眉站在门框外面,身上只穿着那件旧中衣和短袄,袖口还沾着昨晚烧酒擦身时留下的痕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裴敬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看萧衡时一样和气温和,甚至还多了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这位就是新来的王妃吧?听闻王妃懂医,替王爷操劳了。凉州不比京城,日子苦,王妃多担待。”
苏眉站在原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都尉客气”。
裴敬的笑意深了一分,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的时间比上一眼长了一点。
然后他带着那四个亲兵转身走了。
青帷马车从巷口驶出去,车轮碾着冻硬的雪泥,嘎吱嘎吱地响了好一阵,声音才彻底消失在风里。
马车声彻底听不见之后,萧衡手里的茶碗搁回了桌上。
他坐直了身子,那些抖的和咳的动作一瞬间全收了,腰背挺直,手指搭着桌沿稳得像石头。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苏眉这才注意到他嘴唇上那层湿漉漉的光根本不是茶水,是糖浆。
他往茶碗里兑了薄薄一层,抹在唇上,看起来就像久病之人气虚泛津的样子。
萧衡擦干净嘴角,神色冷了下来,他看向门口站着的苏眉,刚想说什么,苏眉先开了口。
“他看我的那一眼不对劲。”
萧衡已经站起来了,没有拄拐杖。
他走到门口,站在苏眉身边,望着巷口马车消失的方向,风卷着薄雪从巷子这头穿过去,把青帷车压出的车辙印又填平了。
他沉默了一下:“你今天起别出府了。”
苏眉侧头看他:“他还会再来?”
“他不会再来。”
萧衡的声音很低,“但他会派人来。你今天站在门口,他看你的那一眼,是记住了你的脸。”
他停了一下,“他这个人做事不着急。他记住的东西,迟早会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