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被关在后院柴房里,周伯每日给他送两顿饭,不许出门。
刘婶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扔出去半筐陈年药材,剩下的全重新码放了一遍,每一样都拿纸写上名字和抓来的日子。
苏眉查了一整天,确认府里再没有第二包乌头霜了,在第二天早晨进了正房给萧衡换方子。
她把新方子写在纸上推过去。
萧衡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解毒的药味和补气的药味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十几味。
他注意到其中一味是紫河车,但凉州城里的药铺没有货。
“这个是什么用的?”他问。
“把毒从血里往外拔的引子。”
苏眉说,“你吃了两年半的乌头霜,光靠干姜附子温阳散寒只能护住心脉不继续垮,清不干净沉积的东西。紫河车是血肉有情之品,能引导药力直接入血分,带着毒性从大小便排出去。但凉州药铺没有,我让周伯去城外村里收,看谁家产妇生完孩子剩下的胎盘晒干了的,给点银钱就能拿来用。”
萧衡嗯了一声,把方子折好压在枕下。苏眉取出银针,让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曲池穴。
她手指按着穴位找了一下位置,针尖贴着皮肤进去半寸,捻转了几下。
萧衡的手臂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了,他侧着头看她施针,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
“你治好了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怕裴敬杀你?”
苏眉低着头捻针,眼皮没抬。
“裴敬要杀的人是你。我治好你他就杀我——但我不治你,凉州的瘟疫也迟早会让我死在城外。横竖都是死,不如治好了你一起活。”
萧衡没有说话。
苏眉拔出曲池的针,又在他手三里上落了一针,这次进针深了些,萧衡的手臂微微抽了一下。
苏眉的手很稳,指腹压着针柄慢慢捻转,等针感走顺了才松手。
她拔针的时候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活动活动,别僵着。”
萧衡把手放下来,转了转手腕。
那根胳膊确实比之前热了一点,他从肘到指尖的感觉都变了,像是冻了太久的冰面底下开始有水流在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瘦得骨节突出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下,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忽然松开了。
然后他咳了起来,呛得腰都弯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眉正在收银针,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萧衡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角还泛着一点咳出来的水光。
他摆了摆手说没什么。
苏眉也没追问,把银针一支支在烛火上燎过,重新插回绒布里。
她收拾完正准备走,萧衡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
“你跟你母亲学的医术学了几年?”
苏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他,萧衡靠在床头,表情已经收了笑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深浅的神色。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闲聊,但苏眉注意到他问完之后呼吸停了一瞬,等着她答。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谢氏走的时候沈眉才五岁。
五岁能学什么?
认草药都不够年纪。
但苏眉不能这么说,萧衡昨天问过她母亲的名字,今天又问学了几年,他在查她对不上的地方。
苏眉没有犹豫太久,她把手里的银针包收进袖中,转过身来看着萧衡:“断断续续学的。母亲走得早,留了手札和银针,我自己翻着学,有些地方是靠猜的。”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萧衡看了她三息,然后把视线移开了,望向窗外。
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风小了些,影子在纸上轻轻晃动。
“没什么,”他说,“你猜得挺准。”
苏眉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衡没有转回头来,一直看着那扇窗。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推门走了出去。
西厢里,苏眉坐在桌边把银针包重新打开,一根一根地检查针身有没有弯曲。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经不起细查——一个五岁丧母的孤女,靠自己翻手札自学到能三针解心脉之毒的境界,换了谁都不会全信。
但萧衡没有再追问,说明他暂时选择了不问。
苏眉把最后一根银针擦干净,插回绒布里。
她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身,想着萧衡问这个问题时的表情,不是审犯人那种咄咄逼人,更像是他在心里把一块拼图翻了面,看了看背面的花纹,又翻回去了。
他没有把它按进该放的位置,只是先记着。等他觉得时机到了,再翻出来看第二遍。
苏眉把银针包揣进怀里,起身去了厨房。
刘婶正在洗米,见她进来连忙擦手。
苏眉看了看灶台上重新码好的药材,每一包都贴着纸签,字是刘婶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她从架子上取了一包黄芪,拆开闻了一下,又按原样捆好放回去。
“明天多熬一锅粥,”苏眉对刘婶说,“后院那个也送一碗,别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