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推开正房门的时候萧衡果然没睡。
他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周伯那件灰棉袄膝上盖了条薄毯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碗空的像是给她的。
苏眉在门口站了一下脱了外面那件沾了灰的旧嫁衣挂在门边才走过去在桌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线。
萧衡没急着说话。
他等她喝完了大半碗才开口问了句药摊改了什么。
苏眉把今天做的事一条一条说了换药材改火候添鲜姜立木牌队伍的变化百姓的反应末了说了一句“今天熬了三锅不够分明天得加一口锅”。
她说完萧衡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城中药铺的甘草全是陈的?”
“全是陈的。我跑了城南那一家整个凉州城我就找到这一家药铺在营业剩下的门板都钉死了。这家铺子的甘草库存我看了至少是两年以上的陈货。”
苏眉把碗放下,“凉州官府每年拨防疫银下来采购药材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天上来。要么拨款根本没花在采购上要么采购的渠道本身就有问题。”
萧衡没再问。
他转头看了床头那个暗格一眼然后伸手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手指瘦长摸到暗格的边缘扣了一下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旧得厉害封面糊了一层油渍边角都卷起来了封皮上也没写字。
萧衡把册子搁在小几上然后往苏眉这边推了一下。
“你看看这个。”
苏眉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记的是年月日期和一笔一笔的账目银两数目进出都有字迹极细像是用削尖了的炭条写的密密地排着。
苏眉翻了两页辨认出了条目分类——凉州府库的收入和支出其中有一栏标着“防疫专款”每年入账一笔数目后面跟着一列支出药材粮食炭火人工。
苏眉看着那些数字眉头渐渐皱起来了。
账面做得漂亮每一笔支出都有条目结余也清清爽爽但账面上写的药材采购量和今天她在药铺里看到的库存对不上。
账上说买了三百斤甘草凉州城连三十斤陈货都凑不出来。
账上说支了五百斤粮食给贫户但她这些天在街上看到露宿的人面黄肌瘦不像领过粮食的样子。
她翻到后半册。
大约在两年半以前的条目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名的标注朱笔写的“裴敬”两个字红得刺眼。
后面每隔几页就会再出现一次有时是“裴敬过目”有时是“裴署”有时干脆只写一个“裴”字旁边画了条线连接到某一笔支出上。
到了最近一年这个人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一笔防疫专款的支取旁边都有这个朱笔写的“裴”字。
苏眉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抬头看萧衡萧衡也在看着她。
烛火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表情沉沉的看不太真切。
“你记了三年?”苏眉问。
“三年。”
萧衡的声音很轻,“我来了之后第三个月开始记的。凉州府库的账目每年报往京城但那些是官账。我这本是凉州城里实际能看见的东西粮仓里的存粮药铺里的库存炭火的供应路上的商队往来。官账写的是花了我这本写的是花了之后去了哪里。大部分去了裴敬的私库。”
苏眉把册子合上封面上的油渍蹭了她一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靠坐在床头说话都不太连贯的男人。
三年他在这座四面透风的王府里躺了三年被人喂毒喂了两年多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敌人塞过来的厨娘手里攥着这样一本东西。
“你的人查了三年,”苏眉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封皮,“动不了他?”
萧衡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我在凉州没有兵。
裴敬手里有三千驻军。
我这本账册送到京城去最多换来一封旨意让上面派人来查但裴敬在朝中有人旨意出不了京城就会被截回来。
我试过一次三年前我让周伯托人把账册的抄本送出去那个人走到关中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往外送过东西。”
苏眉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封皮上那层油渍不知道是蜡烛油还是什么别的。
正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周伯在外面厨房收拾锅碗的声音传进来叮叮当当的。
窗外的风又开始大了吹得窗纸扑扑响。
“裴敬是我父亲的上司。”苏眉忽然说了一句。
萧衡看着她:“你父亲在都尉府做事?”
“书吏。管文书记录的。”
苏眉把原主记忆里关于苏全的东西翻了翻,“他知道的东西应该不少。但他不会说。他胆子小。”
萧衡没有说话。
苏眉把那本账册重新翻到用朱笔写着“裴敬”的那一页指腹按着那两个红字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推回萧衡手边。
“你先收好。药摊那边再给我三天我能把防疫汤的方子固定下来然后我再想裴敬的事。”
她站起来端起桌上那只空粥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衡他还靠在床头看她。
“你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喝药。”苏眉说。
萧衡没有接她的话。
他等她把门关上了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本账册封皮上残留着她手指按过的痕迹。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到了苏眉刚才停过的那一页裴敬两个字旁边的朱笔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重新塞回了暗格里。暗格的门扣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