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凌晨两点十四分,周屿把消防原始处置表压在键盘旁。
表上写着:1996年7月20日两点二十六分,七六二西侧电源柜出现烟雾,周海生提前切断三号回路,将郑宁带离,无人员伤亡,下方有一行被红笔划掉的手写意见:绝缘层疑遭人为割伤。
两点十七分,父亲上线。
“三号回路温度比昨天高。”周海生说,“未登记线路在柜后。”
“立刻断电,别让郑宁进去,线路外皮有切口,外面重新缠过胶带,九分钟后起火。”
“原始记录?”
“消防处置表,红笔意见被划掉。”
周海生没有再问,松开发射键。九分钟后,监测中心收到七六二方向一段普通测试载波,功率在半分钟内降到零,周屿守着屏幕,直到凌晨三点,QH-17没有再出现。
上午重新调阅消防表,时间、动作、人员都没有变化,郑宁的说明写得清楚:周海生在烟雾出现前已切断电源,将其拦在门外。
林岚把扫描件与昨天的通话记录并排放好:“你告诉他的内容,本来就是他采取行动的原因。”
周屿把白板上“能否改变”四个字擦掉。
“别急着写结论。”林岚夺过板擦,“我们只验证了一次闭合,事故记录还可能错,尸体身份可能错,逃生路线也可能没进卷宗,你现在最容易做的事,就是拿一个结果解释全部结果。”
处置表还有一处细节:火情前五分钟,高成峻进入过西侧电源间,理由是检查认证柜供电。
当天下午,天衡联合测试会在监测中心召开,高成峻亲自到场。他五十五岁,头发已经全白,西装没有褶,发言时从不提高声音,先把十七秒时标偏差解释为太阳活动导致的历史缓存误调用,又宣布澜图已完成补丁。
“旧载荷在强太阳活动下短时上电,调用历史测试数据,这在退役卫星上并不罕见。”他说,“请各单位不要把技术问题扩展成与项目无关的猜测。”
提问环节,周屿举手:“历史数据为什么固定指向1996年7月16日至20日?”
高成峻看了他一眼:“你是周海生的儿子。”
“请回答技术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高成峻仍保持原来的语速:“启明一号残余载荷过境,兼容测试库调用旧时间戳,七六二事故已有正式结论,私人旧事不应影响天衡测试。”
周屿把消防处置表推到投影屏上:“7月20日两点二十一分,你进入西侧电源间,五分钟后线路起火,你检查了什么?”
“我当年负责整套设备,进入电源间属于工作范围。”
“红笔记录写线路遭人为割伤。”
“技术人员的现场猜测不等于鉴定结论。”高成峻合上文件,“你掌握能进入法律程序的证据吗?”
“我在找。”
“找到以后再谈。”
会后,高成峻在走廊等他,电梯还在顶层,高成峻看着数字往下跳:“你父亲当年也这样,项目有节点,设备有程序,异常可以在测试后处理,他坚持立即停机,最后把自己留在主机房。”
“陈鸣18日已经死了,为什么23日还在名单里?”
高成峻没有看他。
“你记得他。”周屿说。
电梯门开了,高成峻走进去:“我记得每一个让项目停下的人。”
门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通常代价都不小。”
走廊另一端,一名澜图年轻工程师抱着电脑追上来:“高总,补丁只关告警,根状态还在,安全组肯定会问。”
高成峻停步,先替他把歪掉的胸牌扶正:“会上讨论的是项目能不能继续,不是每段历史代码该不该存在。”
“可它已经影响授时。”
“所以才叫补丁。”高成峻的语气仍然温和,“工程不是把所有风险清零,是在期限内决定承担哪一种风险。你做了五年系统,别到现在还只会说不能。”
年轻工程师没有再追,抱着电脑站在电梯外,周屿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低头删掉刚写的一行会议记录。高成峻从不需要当众威胁谁,他只让人觉得,继续开口等于证明自己不懂工程。
当天夜里,周屿按约定去了北郊仓库,仓库没有开顶灯,值班室里只有一盏台灯,袁守成坐在桌后,右腿戴着旧支具,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磁带机,周屿刚进门,他便按下播放键,噪声过后,周海生的声音传出来:“认证回执异常,要求暂停上传。”
高成峻说:“测试由我负责,你没有权限停止。”
随后是袁守成自己的声音:“按既定流程执行,所有人不要离岗。”
磁带转到空白,袁守成按停。
“原带有一分钟。”他说,“我藏下这四十三秒,事故以后,高成峻让我删掉后半段,只保留你爸启动发射前的呼叫。”
“你删了。”
“删了。”
袁守成说这两个字时没有抬头,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银行流水,1996年项目开始前,澜图分三次向他支付三十万元咨询费,手续绕开单位财务。
“事故以后,他拿这笔钱压我,我要是不改口,就说我和周海生合谋违规,七六二剩下的人都要被追责。”
“你信了?”
袁守成右手拇指反复摩擦支具边缘:“我想信,只要责任停在一个死人身上,活着的人就能继续过。”
“你让他死了两次。”
“是。”
仓库外传来汽车减速声,两人同时关掉台灯。卷帘门下方出现一束车灯,停了片刻,又缓慢移开,袁守成等声音走远,带周屿进后间,墙角堆着报废电缆,下面压着一只铁皮箱,箱内是一块灰色认证模块,外壳贴着褪色纸条:A2。
“陈鸣失踪前交给我的。”袁守成说,“他让我送省里,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工具箱被人拿走,这块样机我藏了下来。”
“为什么现在交?”
“QH-17又响了。”
袁守成抬头,眼里看不出勇气,只剩三十年没睡好的疲惫:“我不想让他再按一次发射键,还什么都留不下来。”
周屿戴上手套,把模块装进证物袋。袁守成问:“你真能和他说话?”
周屿播放了一段录音,周海生在里面提到陈鸣工具箱和西侧线路,袁守成听到一半,手停在磁带机按键上:“告诉他,工具箱不该留在我办公室。”
“十七秒不够替你道歉。”
“那就别道歉。”袁守成把铁皮箱推过来,“让他拿到该拿的东西。”
卷帘门外,黑色商务车再次靠近,有人下车,脚步走到墙边,停了几秒。袁守成握起桌边旧扳手,手抖得扳手在桌沿磕出一声,手机同时响起,来电显示澜图法务,脚步声随即离开,对方还不敢闯进来,因为不知道A2是否已经转移。
周屿把证物袋抱在怀里,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三十年前的那场事故并没有结束。
有人一直在等QH-17重新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