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白班接管大厅,周屿只在交班记录里写了旧试验信道短时异常,建议保留人工监听,语音和定位结果都没有进入共享系统。
赵其峰接过记录时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用指节敲了敲桌边那杯隔夜咖啡:“你值班时靠这个续命,迟早先被它送走。”
“下午换茶。”
“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其峰把记录夹进文件夹,转身去安排台风保障,周屿在更衣室洗了把脸,没有回家,带着工作证去了市档案馆。
七六二事故卷宗装在四只灰色纸盒里,公开卷只有通报、损失清单和一张简化平面图,技术附件全部标为限制查阅。窗口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单位函件,周屿说没有,对方把七页事故简报推出来,连纸盒都没让他碰。
第四页写着事故时间:1996年7月23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六页认定周海生未经批准启动二十千瓦短波发射机,造成电源系统过载。周屿把这一页放在灯下看了两遍,报告没有写发射内容,也没有说明一个参与改造过载保护的人,怎样同时绕开几道联锁。
末页的现场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着袁守成,这个名字周屿记得,追悼会后的第三天,袁守成把一只纸箱送到家里,里面有烧坏的手表、工作证和QH-17呼号牌,他在客厅坐了十来分钟,双手一直扶着膝盖,程静给他倒的水一口没碰,离开时说了句“有困难找单位”,此后三十年没有再登过门。
周屿把简报页码记下来,起身时,看见登记台前站着一个戴澜图科技工作牌的男人。男人问:“七六二技术附件最近有人调过吗?”
工作人员说借阅情况不对外。
“我们在做天衡历史兼容审查,项目函昨天已经送了。”
对方说话时没有朝阅览室看,手机镜头却正对着登记簿。周屿从侧门离开,拐进消防档案窗口,旧出警目录里有七六二编号,正文同样限制调阅,他只抄下编号,走到街口,一辆灰色轿车从停车位缓慢驶出,隔着半条街跟了两个路口。
周屿没有回头,进便利店买了瓶水,从玻璃反光里记下车牌,轿车等了几分钟,开走了。他没有立刻离开便利店,而是把车牌和跟车时间发给赵其峰,只写了四个字:可能被盯。赵其峰的电话随即打来。
“别回中心。”
“原始盘在柜里。”
“柜比你安全,去人多的地方,别坐自己的车。”
“我还要去医院。”
电话那端停了半秒:“那就坐地铁,录音先别给程静听完整,你母亲比你会忍,忍住以后做什么,我管不了。”
周屿隔着玻璃看灰色轿车汇入车流,第一次意识到,QH-17出现后,自己每一步都可能已经被另一个人写进计划。
中午,他去了社区医院,程静正在输液,床边放着复查单和一袋没吃完的面包。她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剪得很短,戴眼镜看药品说明,周屿进门时,她先把吊瓶剩余量看了一眼:“你不上班?”
“夜班刚结束。”
“那就回去睡。”
周屿把文件袋放到椅子上:“单位收到一个旧呼号。”
程静没有问一般性的“什么呼号”,她把说明书折好,直接说:“QH-17?”
周屿看向她。
“你爸只有这一个呼号,值得你下夜班跑档案馆。”
“有人在七六二信道呼叫岸台。”
“谁?”
“还没确认。”
“你已经确认了一部分,不然不会来。”
周屿没有播放录音,他问:“1996年7月16日,爸是不是在站里?”
程静伸手把输液管里一个小气泡弹散:“启明一号做最后一轮测试,从十六号开始住站,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二十三号我手术,他答应测试结束赶来签字,最后没到。”
“报告说他私自发射,你信过吗?”
“我不信他会犯报告里那种错。”程静抬起眼,“他在家换个插座都要断两次电,发射机的过载保护还是他参与改的,要说他顾不上家,我认;要说他拿整个站的人命试设备,我不认。”
“为什么没人替他说话?”
“有人说过,后来改口了。”
“袁守成?”
程静没有立刻回答,护士进来换药,她等门重新关上,才从包里取出一把旧钥匙:“老房子的储物柜还在。你爸的笔记、磁带、工作包,我都没扔。”
“你以前说已经处理了。”
“你八岁,天天翻那些东西,我不说处理了,你肯停手?”
周屿把钥匙接过来,钥匙齿边已经磨亮。
“录音呢?”程静问。
他仍没有动手机。
程静看着他:“你怕我先认出来?”
“声纹相似度九十二点六。”
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下,很快又去理输液管:“技术上呢?”
“三座远程站同步接收,方向不在地面。”
“你问他名字了吗?”
“问了。”
“他说什么?”
周屿把手机接上床头小音箱,只放了中间四秒:“周海生,海水的海,生存的生,你是哪一组?”
录音结束,病房里的空调声重新显出来,程静坐着没动,眼睛仍看着那只音箱,过了很久才说:“再放一遍。”
第二遍播完,她把音量调低:“他报‘海水的海’时会稍微快一点,报‘生存的生’会停一下。”她说,“你小时候学他说名字,把停顿也学了。”
“这不能证明时间。”
“我没说能。”
程静拔掉音箱线,把手机还给他:“先把证据守住,别急着。”
傍晚,周屿去了老房子,房子已经多年没人住,门一开,灰尘和木柜的潮味一起涌出来。储物柜最下层塞着两个纸箱,最上面是家庭录像带,下面压着一本蓝皮技术笔记,1996年7月16日那页只有几行:
2:17,第二组回执,岸台有人应答,自称临海监测中心。
时标不一致。7月17日那页多了一句:对方自称来自2026年。
字迹已经发褐,墨水渗进纸纤维,页角有一块很小的焊锡烫痕,笔记事故后一直锁在家里,近期补写的可能几乎不存在。
周屿坐在地板上,把第一页和录音时间并排拍下,晚上十一点,他回到监测中心,赵其峰已经替他开了临时监听权限。
“旧站资料不能进普通盘,原始数据只走隔离区。”赵其峰把门卡放到桌上,“还有,今晚你要是再忘记吃饭,我让食堂给你送最难吃的那份。”
“食堂哪份不难吃?”
赵其峰哼了一声:“还有力气顶嘴,死不了。”
两点十七分,QH-17准时升起,周屿按下发射:“QH-17,这里是临海监测中心,周海生,听到请回答。”
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谁在叫我?”
“我叫周屿。”
“哪个周屿?”
“你儿子。”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周海生的声音硬下来:“周屿今年八岁,在城西家里,你要骗我,先把年份编对。”
“我在2026年,今年三十八。”
“证明。”
计时器只剩几秒,周屿看着事故简报:“七天后,七六二主机房爆炸,事故认定你违规修改系统时间,私自启动发射机。”
“材料从哪来?”
“事故卷宗。”
“谁签的?”
信号关闭,周屿摘下耳机,后背已经湿透。父亲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死,先问材料是谁签的。
赵其峰从后排走过来,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炒粉放到他手边,周屿没动筷子,重新播放最后一句,听到第三遍时,赵其峰伸手按了暂停:“录音不会因为你多听几次就多出一句。”
“他问的是签字人。”
“听见了。”赵其峰拉过旁边的椅子,“你刚进中心那年,第一次查到授时告警,也是先追谁改过参数,查完才想起自己烧到三十九度,这个习惯未必能证明他是你爸,只能证明你们都不好伺候。”
周屿拆开一次性筷子,吃了两口,才发现粉里没放辣椒,赵其峰记得他值完夜班胃疼,却没问那十七秒里还有什么。
等他吃完,赵其峰把空盒带走,只在门口说:“明晚我给你留机位,你要藏数据,先保证自己别倒在数据前面。”
这件事比声纹结果更让他无法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