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的阶梯教室里,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老教授把那张A3线稿推回桌面,图纸边缘擦过木头,沙沙响了一声。
“三毫米。”
他拿指关节敲了敲承重柱的节点,视线没离开纸面,“留白是漂亮,但这三毫米的误差,落地就是结构崩塌。设计不是让你拿天赋去赌运气。”
方郁站在桌前,手指捏着画筒边缘。她盯着图纸上红笔圈出的地方。
“是我没算准。”
老教授叹了口气,把图纸递还给她:“回去重画。下周交。”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郁已经把图纸卷好塞进了画筒。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脖子上,有点凉。
“姐。”
方派星从楼梯拐角窜出来,帆布鞋踩得楼梯咚咚响。他拽住方郁的胳膊,手里举着个塑料瓶,瓶壁上的水珠蹭了她一手。
“乌龙茶,小卖部最后一瓶。”他笑得眉眼弯弯。
方郁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口,甩了甩手上的水。
“老赵头又骂你了?”方派星探头去看她的画筒。
“嗯。节点偏了三毫米。”
“三毫米而已,”他撇了撇嘴,脚尖蹭着地面,“死板,非拿工业标准卡艺术表达。”
方郁转头冷冷看他。方派星立刻站直了身子,干咳两声:“下次注意,注意。”
她伸手扯正他歪斜的衣领。
“走吧,爸说做排骨。”方郁说。
方派星眼睛一亮,抢过画筒大步往楼下走:“走走走!馋一星期了,他肯定买了最好的小排!”
方郁看着弟弟的背影,脑子里还是那个偏了三毫米的节点。她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干的。
校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窗降下来,方言衡搭在方向盘上,针织衫熨得很平整,笑意温和:“星星,云倾”
“爸!”方派星蹦进副驾,手肘撞在车门上发出闷响,“姐,快!”
方郁钻进后座,膝盖撞到了座椅边缘。她拉过安全带。
方言衡从后视镜里看她:“今天怎么样?”
“老教授说节点错三毫米。”
方言衡点点头,车滑入车道:“老赵眼里揉不得沙。规矩就是规矩,下次仔细。”
“知道了。”
车里放着轻音乐。方派星叽叽喳喳地说着食堂涨价、室友打游戏被抓。方言衡偶尔回两句,笑骂他瞎起哄。
方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中午食堂有个男生试图搭话,被她一句“有事”堵了回去。
后来她听人说,那男生评价她像块捂不热的冰。
她不在乎。只要这个家好好的就行。父亲在,母亲虽然生病了,但被照顾着,弟弟没心没肺地盼着考公务员。一切都有父亲撑着。
车拐进小区,方派星跳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
“姐,我给你拿包。”
“不用。”方郁自己下了车,关门的时候力气稍微大了点。她愣了一下,摸向金属门板,指尖有点凉。
方言衡提着个皱巴巴的布袋下车,里面露出暗绿色的茼蒿:“看,市场看见新鲜的,你妈以前最爱。”说罢骄傲的抬起来胸脯。
方郁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手捂嘴轻咳,笑了一声:“谢谢爸……妈会开心。”
方言衡心满意足拎着袋子往楼道走。他的背影一直很稳,但今天上楼的时候,右脚比左脚慢了半拍。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方郁站在二楼的缓步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那件针织衫依然散发着熟悉的气息。但那半拍停顿,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了神经上。
她皱了下眉,指尖抠着画筒的边缘。
也许只是今天累了。毕竟人都会老的。她想起父亲收拾母亲犯病后的狼藉时,那副疲惫的背影。
方郁捏了捏发痛的太阳穴。别多想。爸多好啊,妈是病人,这个家需要她稳住。
“姐?发什么呆呢,快拿钥匙开门啊。”方派星已经站在了门前,手里抛着钥匙串。
方郁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去。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气味,中药味混着点酸腐。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瘦削的影子。
池恋背对着门。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也干净,只是脊背佝偻着。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块旧毛巾,毛巾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方郁的脚步顿了一下。母亲已经三年没离开过卧室了,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妈。”方派星脸上的笑收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他的声音放得很软,“我们回来了。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可香了,爸还给你买了茼蒿。”
池恋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她猛地把手里的毛巾砸向方派星。
“滚!滚出去!别碰我!”
毛巾砸在方派星的额角上,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方派星没躲。他默默捡起毛巾,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母亲的背影:“妈,是我,星星。我不碰你,我就蹲这儿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方言衡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锅铲,眉头微蹙:“又闹了?云倾,去把你妈手里的东西拿过来,别让她伤着自己。星星,别惹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
方郁站在玄关处没动。她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男人。
刚才在楼道里的那半拍停顿,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她捏紧了画筒,喉咙发紧。只是觉得怪。怪得浑身发冷,却又找不到理由去质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只是父亲累了,可能是自己最近太敏感,都怪那个三毫米。
方郁晃了晃脑袋,将杂念扔出去,走过去,伸手按住了方派星的肩膀。
“起来。”
方派星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知所措,池恋依旧在那里瑟缩。
“姐……”
“起来。”方郁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隔着薄薄的卫衣,她能感觉到方派星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她转头看向厨房。方言衡正背对着他们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爸。”方郁开口,声音很平,“妈今天吃药了吗?”
方言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吃了。刚哄着吃下去的。你们别管了,快出去,油烟大。”
“哦。”
方郁拉着方派星退回客厅,把他按在离沙发最远的那把单人椅上。然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条漏光的窗帘缝隙严丝合缝地拉上了。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厨房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那个系着围裙的男人和沙发上蜷缩的影子隔成了两个世界。
方郁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笃笃笃。
沙发上,池恋的呜咽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漏风一样的喘息。
太吵了。
方郁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盯着眼前漆黑的墙壁,试图用大学里学过的空间结构去拆解眼前的画面——承重墙、剪力墙、受力节点。
可是没用,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在脑海里乱成一团,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结构。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点闷。
“姐……”黑暗里,方派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刚才……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
方郁没说话。
她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在黑暗里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下巴抵在弟弟的肩膀上。
“星星,你信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厨房里洗菜的水声淹没。
方派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反手抱住她,力道很大,把脸埋在方郁的颈窝里。
“我信。”他声音发颤,“姐,你说什么,我都信。”
方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弟弟,站起身,摸出手机,在黑暗里点亮屏幕。
这是她的老习惯。
她点开那个三年多前莫名其妙加上的好友,头像是一片模糊的亮色。
这个人古怪的很,说话风格多变,有时候犀利得刺人,有时候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但时间长了,她非常信任她。
方郁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分享今天的天气:
「涅火,在吗?今天家里有点事想聊聊。我爸上楼时踉跄了一下,我妈今天又砸东西了,不过她看起来……特别干净,头发都梳好了。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太敏感了?」
发完消息,她熄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在继续。笃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