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铜钱攥在掌心,带着黄铜特有的微凉质感。
李承泽轻轻摩挲着币面上的开元纹路,心中无比踏实。在贞观年间,一文钱足以买两个粗面炊饼,勉强支撑一日温饱。对于身无长物、一贫如洗的他来说,这微不足道的三文钱,是绝境之中的第一缕生机。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但方才净水滤筒神奇净水的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众人心底。西市人流络绎不绝,不少路过的行人听闻方才奇事,纷纷驻足张望,想要亲眼见识一番这市井奇物。
李承泽没有停歇,立刻起身去往巷口。
方才制作滤筒的竹材、木炭、细沙皆是免费取材,贫民窟随处可见废弃物料。他手脚麻利,凭借娴熟的动手能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是五个崭新的净水滤筒规整成型,做工比之前更加精致,过滤效果也更上一层。
他重新回到石阶摆摊,刚将滤筒摆开,还未开口,周遭便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就是这位少年!方才我亲眼看见,浑水瞬间变清水!”
“一文钱一个,能保一家人饮水干净,太值了!”
“给我留一个!家中老小常年腹痛,这下有法子了!”
百姓们热情高涨,根本无需李承泽推销,五个净水滤筒瞬间被抢购一空。
短短半个时辰,他手中的铜钱便积攒到了八十余文。
这笔钱,在底层市井,已然是普通匠人两日的工钱。
李承泽神色淡然,从容收好铜钱,眼底没有暴富的浮躁,只有沉稳的笃定。他很清楚,净水滤筒只是最低级的谋生手段,小打小闹,只能解决温饱,想要真正在长安立足,抗衡根深蒂固的门阀势力,甚至回归朝堂,这点钱财不过杯水车薪。
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所有的宏图伟业,都始于这市井微末的营生。
人群外围,长孙皇后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褪去了初时的震惊,此刻她心中只剩无尽的复杂与酸涩。
她身居后宫二十余年,母仪天下,阅尽皇室宗亲、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性的少年。衣衫褴褛,身处泥沼,被生活磋磨至绝境,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惊。赚钱不贪暴利,定价亲民,对待百姓谦和有礼,遇事从容淡定,这份心性、格局与定力,远超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王孙。
尤其是他的见识,更是惊世骇俗。
饮水不洁滋生疫病,这件困扰民间数年的难题,朝堂太医署翻阅无数医书,始终未能探明根源,只能每逢疫病便施药赈灾,治标不治本。可眼前这个流落市井二十年的孩子,仅凭一己观察,便一语道破核心,甚至造出器具根治弊端。
这般天赋,绝非寻常布衣所能拥有。
再看那张眉眼,七分酷似太宗李世民,三分承袭自己的温婉通透,轮廓骨相,与幼时夭折送出宫的幼子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那场宫变暗流,为保襁褓幼子性命,她忍痛默许心腹宫人将其秘密送出皇宫,自此天人两隔,二十年杳无音信。她日日牵挂,夜夜思念,却碍于朝堂礼制、皇子纷争、后宫制衡,终生不敢探寻,不敢相认。
整整二十年,她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想到,自己的亲子,竟在长安市井底层,靠着手工巧技艰难求生。
一念至此,长孙皇后心口微酸,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水雾。
“母后,这位大哥哥真的好厉害,待人也好温柔,一点都不凶。”
身旁的长乐公主李丽质拽着长孙皇后的衣袖,亮晶晶的眸子死死盯着李承泽,满是好奇与好感。宫中的皇兄们要么骄纵跋扈,要么刻板严肃,从未有过这般温润沉稳、身怀奇才的少年。
长孙皇后抬手轻轻按住女儿的手,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低语:“世间能人,藏于草莽,今日,你算是见识到了。”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感慨。
“那我们能不能买一个他的净水筒?带回宫里用好不好?”李丽质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长孙皇后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锁在李承泽身上:“不必争抢,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区区市井摆摊,困不住他太久。”
她已然笃定,这个少年,就是她失踪二十年的嫡次子,李承泽。
皇室龙种,天生傲骨,纵然流落凡尘,也难掩真龙气韵。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跋扈的呵斥声骤然从街口炸开,打破了西市的平和烟火。
“都给老子滚开!挡路找死不成?!”
伴随着粗暴的喝骂,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数名身着锦绣劲装、腰佩弯刀的家奴,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蛮横冲入人群。
马匹横冲直撞,围观百姓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躲避,原本拥挤的摊位瞬间凌乱一片。
瓜果滚落、竹筐翻倒,市井百姓辛苦摆摊的货物被马蹄践踏得狼藉遍地,哭声、骂声、惊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李承泽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马上端坐一名锦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倨傲,一身绫罗绸缎,腰间挂着名贵玉佩,眼神桀骜,目空一切。
此人李承泽记忆深刻,乃是清河崔氏旁支子弟,崔浩。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扎根朝野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就连李世民登基之初,都需忌惮门阀声势。崔家子弟横行长安市井,欺压百姓、强取豪夺,早已是常态,官府碍于门阀权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昨日殴打原主、将原主打至重伤濒死的,正是这崔浩的一众家奴。
旧怨新况,瞬间叠加。
崔浩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视凌乱的人群,眼神轻蔑,丝毫没有践踏百姓财物的愧疚,反而厉声呵斥:“西市街道,乃是权贵通行之地,尔等贱民也配扎堆占道?速速滚散!再敢围堵,打断尔等狗腿!”
一众家奴纷纷附和,手持皮鞭,嚣张的驱赶周遭百姓。
市井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避让。
门阀权贵,高高在上,草民性命、辛苦家财,在他们眼中如同尘土,碾压了也无人追责。
崔浩的目光很快锁定在石阶上岿然不动的李承泽身上。
全场所有人都惊慌逃窜,唯独这个粗布布衣的少年,端坐原地,身形不动,眼神平静淡漠,没有半分畏惧躲闪。
这般格格不入的姿态,瞬间刺痛了崔浩的傲慢。
他昨日随性殴打了这个贫民窟的贱民,本以为对方早已重伤身死,没想到今日居然还敢在坊市摆摊,甚至还敢在自己面前故作镇定。
“哟?这不是昨天那条苟活的贱民吗?”
崔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戏谑的笑意,策马缓步走到李承泽身前,居高临下,眼神鄙夷如看蝼蚁:“昨日挨的打还没长记性?今日还敢在此摆摊挡路?看来昨日的鞭子,还是太轻了!”
身后家奴纷纷哄笑,眼神凶狠,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上前动手。
周遭百姓纷纷面露惊惧,暗自替李承泽捏了一把汗。
崔小郎君蛮横霸道,在西市无人不知,今日这少年怕是在劫难逃。
人群后方,长孙皇后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温婉气质瞬间褪去,悄然泛起一股属于国母的威严冷冽。
崔氏旁支子弟,光天化日,闹市欺民,草菅人命,嚣张跋扈,简直目无王法!
她身后隐匿的便衣护卫已然暗中握拳,只待皇后一声令下,便即刻上前拿下这群狂徒。
但长孙皇后抬手微微示意,制止了护卫动作。
她没有立刻出手。
她想看一看,这个失散二十年的皇子,这条蛰伏凡尘的潜龙,在绝境压迫之下,会如何应对这场无妄之灾,会展露何等风骨。
石阶之上,李承泽缓缓抬眼。
目光平静的对上居高临下、满脸戏谑的崔浩,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幽深的漠然。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虽衣衫破旧,却不卑不亢,直面嚣张权贵。
“长安西市,乃万民贸易之所,国法允许,百姓宜居。”
李承泽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传遍喧闹的街口。
“郎君纵马闹市,践踏民财,欺压布衣,无视贞观律法,仗家世横行霸道。崔氏名门世族,教出来的子弟,便是这般目无王法、恃强凌弱吗?”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看着李承泽。
一个一无所有的市井流民,居然敢当众顶撞清河崔氏的贵公子?
这简直是找死!
崔浩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区区底层贱民,也敢嘲讽世家,敢与自己讲律法?!
“大胆贱民!你也配跟我谈国法?!”
崔浩勃然大怒,抬手一挥:“给我打!打断他的双腿!我倒要看看,这长安市井,谁能护得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