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暮色浸街。
临淮镇西的老巷早已荒废,青石板路湿滑长青,两侧高墙颓败,藤蔓垂落如帘。整条巷道狭窄幽深,少有人踏足,阴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死水沉味,安静得近乎诡异。
方文走在最前,压低声音回头:“就是这条水巷。巷底直通外河旧渡口,废弃多年,寻常巡兵从不来此。是目前唯一能避开城门重兵、悄然离镇的通路。”
众人敛尽声息,紧随其后,快步踏入巷中。
巷深如阱,天光被高墙层层遮挡,骤然昏暗下来。两侧墙缝滴水轻响,哒哒细碎,衬得整条死巷愈发死寂。
素素紧紧牵着贝贝,步步小心,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小姑娘似是感知到扑面而来的肃杀,抿唇不语,眼底藏着怯意,却死死忍着不肯哭闹。
苏钰禾将腰间布囊再度向内收紧,指尖贴着秘录纸页,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太顺了。
入城盘查惊险过关,打探出路恰逢其会,隐秘水巷无人看守。层层关卡死局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条完美退路,太过蹊跷。
慕白眸光微沉,脚步倏然一顿。
“停。”
一字刚落——
头顶高墙之上,骤然响起一阵整齐衣袂破空之声!
刷刷数十道黑影同时跃落!
黑衣劲装、蒙面束发、腰佩短刀,清一色漕运死士!
落地无声,站位极快,瞬间封死整条巷道前路,刀光森冷,齐齐对准巷中五人。
与此同时,巷口后方也传来急促脚步声,大批巡兵合围堵截,封死退路。
前无通路,后无退处。
狭窄死水巷,硬生生变成绝杀囚笼。
方文瞬间拔刀出鞘,寒芒炸裂昏暗巷底,眼神瞬间凌厉到极致:“是埋伏!我们行踪泄露了!”
宇化惜面色彻底沉冷:“方才屋顶盯梢之人,早已传讯告密。漕运根本不是临时布防,是故意放水,诱我们入巷!”
他们一路步步谨慎、处处规避,终究还是落入对方精心设下的杀局。
对方根本不急于在城门硬拿人。
而是故意放行、假意疏漏,任由他们自投罗网,赶入这无人目击、可肆意屠戮的荒巷,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为首蒙面死士踏步而出,声音冷硬无波:“奉漕运总督密令。截杀江南余孽,夺秘录,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数十死士同时冲杀上前!
窄巷之地,无法腾挪,无法闪避,只能硬战!
方文悍然迎上,短刃翻飞如雪,一人正面抵住大半攻势。刀锋相撞脆响连绵,杀气震得巷间水汽激荡。他连日带伤鏖战,旧伤未愈又添新力,却依旧悍勇无前,步步死挡,死死护住身后众人。
“你们往后撤!守住巷内窄位!”
慕白不退反进,白衣穿梭刀光之间,徒手拆解近身杀招。书生风骨不存半分温润,临危之际,尽是铮铮傲骨。他精准牵制两侧突袭的死士,不给对方靠近苏钰禾半分机会。
宇化惜游走侧翼,目光冷静毒辣,专破阵型破绽,以巧劲击退绕后敌兵,护住素素与贝贝的退路。
刀剑无眼,巷战凶险至极。
死士招招狠绝,刀刀夺命,全然是不惜代价、只求斩杀的死战打法。
混战之间,一名死士绕开方文正面防线,矮身突袭,短刀直刺苏钰禾腰侧——目标精准毒辣,直指秘录所在布囊!
“小心!”
慕白眸光骤紧,侧身极速挡在她身前,手肘硬抵刀锋!
嗤的一声裂响。
白衣破口,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刺骨剧痛袭来,慕白身形微晃,却半步未退,反手一掌狠狠震退敌人。
苏钰禾瞳孔骤缩,心头狠狠一揪:“慕白!”
“无妨。”他侧头看她,嗓音微哑,却依旧稳得人心安定,“护住秘录,别分心。”
乱世厮杀,生死一瞬。
他永远把她的安危、把万民凭证的安危,摆在自己之前。
方文见状心头急火翻涌,刀法骤然更狠,怒声叱喝,刃风横扫逼退周遭数敌:“这群狗官爪牙!今日便让他们看看,江湖人未必输官场兵!”
可死士人数实在太多,轮番冲杀、层层消耗。
方文旧伤撕裂,慕白新伤添身,三人战力渐被死死牵制。
巷口巡兵步步逼近,合围之势彻底锁死。
眼看苦战良久,依旧无法突围,蒙面首领冷声再喝:
“速取那女子性命!秘录优先,其余尽数诛杀!”
数名死士舍弃缠斗之人,齐齐转向阵心,直扑苏钰禾!
千钧一发之际!
巷外高空,忽有一缕极轻风声掠至。
无人看清来人轨迹。
只听“铮”一声细响,几枚极细银线破空掠过,精准缠上扑来数柄短刀,轻轻一震——
数柄兵刃齐齐脱手,落地哐当乱响。
逼近的死士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整条血战水巷,骤然一静。
巷口风停,刀光骤停。
暮色深处,一道素衣孤影立在高墙檐角,身姿清淡,随风微晃。
依旧是他。
一路观望、一路尾随、一路冷眼旁观的神秘影客。
他从不轻易出手,却总在众人濒临覆灭的最后一刻,破局相救。
蒙面首领脸色剧变,厉声怒喝:“何方闲人!敢干预漕运密令绝杀!”
檐角人影垂眸,目光掠过巷底满地刀兵、淋漓血色,声音清淡,却压过所有杀伐戾气:
“我说过。”
“秘录不可绝,苍生不可欺。”
一语落。
他不落地、不近身,只指尖轻弹。
又是数道细影破空。
无声、无影、无解。
巷中十数名冲锋在前的死士,兵刃尽数崩飞,手腕挫伤,再无战力。
漕运精心布置的绝杀埋伏,顷刻间被一人无声破局。
首领又惊又怒,却深深忌惮这莫测身手,心知今日绝杀已然失败,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员折损。
他咬牙沉喝:“撤!”
剩余死士尽数收刃,飞速随后方巡兵褪去,转眼撤出荒巷,只留满地狼藉、残留血腥。
喧嚣尽散,杀机骤消。
幽暗水巷之中,终于重归寂静。
檐角那道素衣人影依旧立在高处,遥遥望向巷底一行人,目光淡淡,无喜无怒。
苏钰禾抬眸,望着那孤清身影,轻声开口:
“你到底为何屡次救我们?”
晚风拂动他衣袂,遥遥传来一句轻叹。
“我非救你们。”
“我救的是——这乱世仅存的公道余火。”
话音落,身影微微一晃,再度随风隐入暮色虚空,来去无痕,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巷底众人,伫立满地刀兵残乱之中,心绪翻涌,久久未平。
一次是荒野绝境。
一次是镇巷死局。
两次覆灭之危,皆是他一念出手,逆天破局。
此人立场依旧迷雾重重,可众人心中已然明白——
他阻的,从来不是追杀他们的人。
他阻的,是这世道彻底无光、黑白彻底倾覆。
方文收刃喘息,肩头起伏剧烈,望着空荡暮色,沉声道:
“这人,深不可测。”
宇化惜神色凝重:“他始终在制衡朝野势力,不让浊恶彻底屠灭真相。可他只救局、不救人,依旧不会真正介入我们前路。”
慕白垂眸看着自己渗血的衣袖,痛感刺骨,却心底清明。
侥幸活下,绝非幸运。
是这沉沉乱世之中,尚有未知之人,不肯让最后一卷苍生血泪,彻底湮灭。
苏钰禾抬手,轻轻抚过他受伤的手臂,眼底藏着心疼,也藏着愈发坚定的光亮。
绝境屡次不灭,前路屡死屡生。
天不熄公道,人便不能轻言退败。
“趁追兵暂退,我们立刻走水巷渡河离镇。”她抬眸,声线清亮坚定,“离开临淮,彻底冲出淮北封锁!”
众人颔首,再不迟疑。
收拾心神,踏着满地厮杀痕迹,快步穿过幽深水巷,向着巷底唯一的生路——外河古渡,疾步而去。
淮北最后一道重镇死局,险死还生,艰难破出。
可越过此镇,前方,便是真正直通京华的滔天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