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河水势滔滔,载着一叶孤舟穿梭在万亩芦荡之间。
两侧芦苇高覆蔽空,将主航道的风声、人声尽数隔绝,只余船篙点水的轻响,混着流水潺潺,在寂静水道里悠悠回荡。老翁熟稔水性,数十年栖身此河,深谙所有隐秘支流,手中竹篙起落有度,专挑狭窄曲折的荒径穿行,完美避开漕运巡船的常规路线。
即便如此,身后的追兵气息依旧如影随形。
方文立在船尾,目光死死锁死后方河道。透过层层叠叠的芦叶缝隙,能隐约看见数艘小船紧随而来,船身隐在暗影之中,划水极轻,不张灯火,正是那群穷追不舍的京派密探。
“甩不掉。”方文低声沉喝,“他们熟知水路,分船包抄,左右支流都被盯上了,我们无论往哪处拐,都会被咬住踪迹。”
慕白伫立船头,眺望下游漫漫水道,神色凝重:“老翁方才所言不假,滩河下游三里之外,便是第一道水路关卡。漕运官兵早已设防,兼之密探前后围堵,继续行船,无异于自投罗网。”
宇化惜俯身看向河面流动的浊水,轻声研判局势:“水路视野单一,进退受制,是死地。密探深谙围堵之术,故意不急于逼近,是想将我们逼至关卡合围,不费吹灰之力擒拿。”
船舱之内,素素紧紧搂着熟睡的贝贝。小姑娘连日奔波劳累,纵然身处险境,依旧睡得安稳,小眉头却微微蹙着,似是连梦里,都藏着乱世流离的惶恐。
苏钰禾抬手按住心口温热的布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纹。
这一卷秘录,写尽南北漕运积弊,载尽万民流离血泪。她从前只在纸页间读懂疾苦,踏入淮北之后,才真正明白,所谓民生多难,从不是冰冷的文字记载,是千万人求而不得的安稳,是家家户户破碎的烟火寻常。
“弃舟登岸。”她当即定下决断,语气坚定,“不等抵达关卡,趁此刻夜色渐沉、芦荡遮蔽视野,就近靠岸,横穿西侧荒野,彻底脱离水路包围圈。”
老翁闻声,立刻调转船篙,顺势将小舟划入一处隐蔽浅滩。
“此处荒无人烟,滩涂泥泞难行,官兵极少巡查。荒野直通西边官道岔路,可绕开所有水路关卡,只是野地荒芜、无村无舍,夜里多风露、多野径,难走得很。”
“但凡能脱身,再难的路,我们都能走。”慕白拱手致谢,“老丈此番舍命相助,大恩铭记于心。待来日吏治清明、沉冤得雪,必归来告慰您家人亡魂。”
老翁摆摆手,眼底是半生沉淀的苍凉:“我不求报恩,只求公道得彰。快走吧,夜色越深,追兵搜山越严。”
众人不再多言,轻手轻脚踏离渔船。
脚下淤泥湿软,堪堪没过脚踝,寒凉泥水浸透鞋袜,刺骨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方文最后登岸,随手拾起岸边碎石,压稳渔船缆绳,替老翁掩去行船痕迹。
一行人躬身钻入荒野草木之中,趁着沉沉暮色,朝着西侧茫茫原野快步穿行。
身后片刻之后,数艘追兵小船抵达浅滩。
密探看着岸边消失的足迹,面色铁青,却无半分慌乱。
“弃舟陆逃,正中大局。通知下游所有哨卡,封锁山野出口,慢慢搜、层层围,他们疲于奔逃,早晚无处可藏。”
夜色彻底笼罩淮北大地。
荒野无边无际,荒草没过膝盖,碎石遍布脚下,崎岖难行。晚风凛冽,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众人不敢点火照明,借着微薄月色摸索前行,全程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松懈。
连夜奔逃,身心俱疲。
方文肩伤未愈,长途行走牵扯伤口,隐痛不断,却始终走在最外侧,替众人拨开丛生荆棘,默默负重前行;宇化惜一路观察地形、辨识方向,精准规避陷阱与空旷开阔地;慕白时时回头查探追兵踪迹,护着众人稳步前行。
行至夜半时分,前方荒野深处,忽然隐约传来细碎的啜泣声、低低的叹息声。
众人瞬间驻足,全员戒备。
“不是追兵。”方文凝神细听片刻,松了些许警惕,“是百姓的哭声。”
众人放轻脚步,拨开连片荒草向前望去。
月色之下,一片破败荒芜的野地之间,密密麻麻蜷缩着数十户流民。
有白发苍苍、奄奄一息的老者,有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稚童,有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的青壮男女。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旧行囊,蜷缩在冰冷的荒草里,无屋可居、无粮可食、无路可走。
有人饿到蜷缩在地,无力起身;
有人染了风寒,低声咳喘不止;
有人望着北方官道的方向,眼底只剩麻木与绝望。
素素看着眼前一幕,鼻尖骤然发酸,下意识捂住贝贝的眼睛,不忍让孩童看见这般人间凄苦。
苏钰禾缓步上前,轻声询问一名怀抱幼童的妇人:“乡亲们,你们为何深夜露宿荒野,不就近投奔村落?”
妇人抬眼,满脸风尘与疲惫,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哽咽:“村落都空了……淮北年年加征漕运赋税,春耕缴税、秋收缴税,连自留的口粮都要被官吏盘剥干净。交不出粮,便抓人、抄家、夺田。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只能弃田逃难,想往西去临县讨寻一线生机。”
旁边一名瘦弱少年低声补充:“不止赋税,官吏还要强征青壮去漕运工地服役,十去九不回。家里的男人,要么服役惨死,要么连夜逃亡,家家户户,早已不成样子。”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江南水患是天灾无情,可这淮北千里荒芜,全然是人祸滔天。
官吏为填漕运私囊,层层加码赋税,榨干百姓最后一丝生机。好好的千里沃土,活活逼成流民遍野的乱世荒土。
宇化惜望着满地流离百姓,眼底唏嘘沉沉:“漕运贪腐扎根数十年,从上至下利益勾连,无人制衡、无人清查。朝堂远在京城,看不见淮北民苦;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只顾中饱私囊。最苦的,永远是这些无权无势、只求温饱的寻常百姓。”
慕白伫立原地,望着遍地流离之人,心底少年赤诚的家国之志,愈发滚烫坚定。
他从前寒窗苦读,立志入朝为官,只求一展抱负、清正仕途。如今遍历山河疾苦才懂,所谓为官、所谓家国,从不是朝堂权谋的输赢,而是护住万千蝼蚁苍生,守住人间最朴素的安稳烟火。
苏钰禾弯腰,将行囊中仅剩的几块干粮,默默分给身边饥饿的孩童与老者。
细碎的道谢声此起彼伏,微弱却滚烫,落在人心深处。
她低头看着手中空空的粮袋,心中百感交集。
她能救一时饥寒,却救不了遍地流离;能渡眼前之人,渡不了这整片被贪腐溃烂的山河。
唯一的出路,唯有入京。
唯有撕开漕运百年黑幕,唯有掀翻层层贪腐体系,唯有让朝堂看见民间疾苦,才能让这万千流民,终有归田之日、安稳之年。
“我们该走了。”苏钰禾直起身,目光坚定望向西方夜色深处,“前路虽险,步步荆棘,但我们不能停。”
众人颔首,压下心间酸涩,与一众流民轻声道别。
再度踏入茫茫荒野,晚风依旧寒凉,前路依旧漫漫。
身后是追兵环伺的杀机,眼底是乱世流离的苍生。
一群少年人,身负血海深仇,心怀万民期许,于沉沉黑夜中逆行,一步一步,向着京城、向着光明、向着山河清平,笃定前行。
荒野夜色深沉,一场更大的风雪乱世,与一场少年护国的归途,正在同步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