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驱散山间大雾,山林视野渐渐开阔。
半个时辰急行,前方山道分出三道岔口,土路向着三个方向蜿蜒延伸,隐入淮北茫茫原野。三岔路口立着一块风化石碑,字迹斑驳,标注着三条通路各自去往的集镇。
“就是此处。”苏钰禾驻足看向岔路,指尖轻轻攥紧腰间布囊,“西路山道曲折,林木茂密,适合隐匿行踪,最容易让密探认定是我们北上选择。东路直通滩河渡口,是我们真正目标。中路通向荒弃村落,地势空旷,万万不可走。”
慕白环顾四周,低声排布:“方文动身之后,不必刻意留下大量痕迹,只需要佯装大队西行。密探生性多疑,见到单人身影,未必会立刻全盘追袭,你沿途偶尔制造多人行进的假象,拖住他们至少半日。”
“明白。”方文将行囊稍作整理,取走一部分干粮,刻意将素素缝制的布包挂在腰间,营造队伍主力向西转移的痕迹。
贝贝睁着清澈双眼,拉着方文衣袖小声叮嘱:“方大哥,一定要小心,早点和我们会合。”
“放心,很快再见。”方文揉了揉孩童头顶,转身迈步踏入西侧山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之间。
余下众人不再耽搁,压低身形,沿着东侧土路迅速前行。
宇化惜不断回头观望:“密探应当很快就会发现岔道分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赶在他们识破计谋前抵达滩河渡口。”
一路疾行,山势缓缓走低,连绵群山被一望无际的淮北平原取代。田地铺展向天际,满目枯黄干裂,远远便能听见滩河奔腾水流之声。
约莫两个时辰,滩河出现在视野之中。河水浑浊泛黄,河面宽阔,一座临水集镇依河而建,名为渡口集。南北往来商旅、漕运船只大多在此停靠,也是淮北水路转运的关键节点。
集镇城门有漕运差役层层把守,往来行人一律盘查,苛索规费。
“漕运关卡防备如此严密,陆路难以通行,想要继续北上,只能设法寻船只走滩河水路。”慕白眺望河岸停泊的大小船只,冷静分析局势,“但集镇耳目众多,秦临必然早已传令各处渡口严加巡查。”
众人改换寻常百姓装束,混在流民队伍之中,低调走入集镇。
刚靠近河滩,凄厉的哭喊声响传入耳中。
河岸滩地上,数十名农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几名身着皂衣的漕运差役手持长棍,肆意推搡驱赶。
一名中年农夫死死抱住自家仅存的耕牛,不断躬身哀求:“官爷,赋税已经尽数上交,这耕牛是全家活命根本,求你们手下留情!”
“漕运新增摊派,牲畜一律征调!敢阻拦者,一律抓捕关押!”领头差役面色凶悍,挥棍狠狠砸下。
木棍落在农夫肩头,男人痛呼倒地。耕牛依旧被强行牵走,一家老小围在一旁失声痛哭,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远远避开。
素素见状心头酸涩,下意识将贝贝护在身后。小姑娘望着痛哭的一家人,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苏钰禾静静伫立岸边,胸口阵阵发闷。
江南贪腐,尚且披着几分体面外衣。淮北漕运官吏,却这般明火执仗掠夺百姓。《天下民生秘录》记载的一行行文字,此刻全部化作眼前触目惊心的苦难。
她耗费性命守护这份笔录,哪里仅仅是为苏家血海深仇。千千万万淮北百姓的血泪,都藏在这一卷纸页之间。
“光天化日,肆意掠夺。”方文不在身边,慕白按捺住胸中愤懑,低声劝导,“我们此刻不宜出头。一旦暴露身份,所有筹划尽数落空。待到他日抵达京城,秘录呈上,这群蛀虫,自有律法清算。”
宇化惜微微叹息:“淮北是南北漕运咽喉,利益盘根错节。从上至下连成一线,早已牢不可破。仅凭地方百姓申诉,永远撼动不了根基。”
几人沿着河岸缓步游走,暗中观察码头船只。大大小小漕船尽数归属官府管控,私人小舟寥寥无几,且全部登记在册,出行皆要报备。想要租船悄无声息北上,难如登天。
就在众人思索对策之时,码头方向一阵人马喧哗。一队身着铠甲的漕运巡防兵疾驰而至,挨个登船搜查。
宇化惜神色一紧:“不好,封锁范围已经延伸至水路。秦临料到我们有可能走河道逃生,正在逐船排查过往行人。”
陆路关卡重重,水路又开启大搜查。南北合围的罗网,正在不断收紧。
苏钰禾目光扫过河滩远处,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停靠在芦苇荡边缘,船主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翁,独自修补渔网,远离码头巡查范围。
“或许,那艘渔船是唯一机会。”
慕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缓缓点头:“芦苇荡偏僻,巡防兵马暂时顾及不到。只是不知老翁是否愿意冒险搭载我们。眼下别无他法,我们分头靠近,寻机会与船主商谈。”
正当众人准备动身前往芦苇荡,西侧道路远方,一道黑影飞速奔来。
是独自诱敌的方文!
只是此刻他衣衫沾染尘土,手臂添了一道浅浅刀伤,神色凝重,快步冲到众人身前。
“出变故了。”方文急促喘息,“那几名京派密探极为老练,向西追出不足两刻钟,便察觉是陷阱,立刻分出两人继续向西佯装追踪,余下众人全速折返,直奔渡口集而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抵达河滩!”
话音落下,所有人心中一沉。
声东击西之计,仅仅争取到短暂喘息。附骨之疽,已然追至渡口。
陆路封堵、水路搜查、密探逼近。
滩河渡口,短短一片河滩,顷刻间变成无处脱身的困局。
芦苇随风摇曳,浑浊河水滔滔不息。众人立于河岸,前路河水茫茫,身后追杀将至。
苏钰禾望向奔腾河水,沉声开口:“来不及犹豫,立刻前往芦苇荡,争取说服渔翁,驾舟离岸。只要驶入河道中央,便能暂时摆脱地面追兵。”
一场河滩竞速,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