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连绵群山,林间小道崎岖难行。
众人借着微弱月色稳步前行,不敢燃起明火,只依靠树冠缝隙洒落的淡淡清辉辨认路径。方才荒驿三方混战带来的喘息之机转瞬即逝,没有人敢原地久留,连夜向临淮外围绕行。
贝贝早已疲惫不堪,困倦地靠在素素身侧,脚步虚浮。苏钰禾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商议之后决定寻一处稳妥地方短暂歇息,待到拂晓再继续赶路。
沿着山道向前走出约莫两里,前方林间隐约透出一点灯火。
一座简陋的竹舍依山而建,竹篱围出小院,窗前一盏油灯静静亮着,在沉寂山林之中格外显眼。
“此地竟有人居住。”慕白低声提醒,“大家提高戒备,切莫贸然靠近。”
方文走在最前方探路,缓步靠近竹篱,轻声呼唤:“请问屋内有人吗?我等行路之人,途经山林,想要暂作歇息。”
片刻之后,竹舍木门缓缓推开。一名两鬓染霜的中年男子走出,一身粗布布衣,面容清瘦,目光落在苏钰禾身上时,骤然一怔,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钰禾看见那人,呼吸微微一顿。
“陈先生?”
此人名为陈砚,早年曾受聘于苏家,担任账房幕僚,精通漕运账目,当年苏家出事之后便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死于那场浩劫。
陈砚快步走出竹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追兵踪迹,才压低声音:“没想到还能见到苏姑娘。快进来,山林夜里常有巡山眼线,在外容易暴露行踪。”
众人不再迟疑,依次走进小院,陈砚迅速关好竹门,插上木栓。
竹舍陈设简单,仅有一桌数椅。陈砚取出粗陶水壶,给众人倒上温水。目光落在苏钰禾身上,满是唏嘘。
“平江苏家一夜倾覆,消息传遍江南。我躲在此处避祸整整一年,日日担忧姑娘安危,原以为……”话到此处,他轻轻叹息。
苏钰禾端着陶杯,指尖微微收紧:“侥幸逃生,一路亡命北上。陈先生当年为何能脱身?”
“当日有人暗中提前传讯给我。”陈砚神色沉了下来,“只是那时我势单力薄,无力回天,只能舍弃一切躲入深山。我一直在等候时机,原本打算等风声稍缓,设法北上寻你。”
宇化惜敏锐捕捉到话语中的异常,开口询问:“暗中传讯之人是谁?既然有心报信,为何不设法保全苏家其他人?”
这句话直击要害。
陈砚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一桩埋藏数年的隐秘,慢慢浮出水面。
“当年漕运总督谋划铲除苏家,目标正是苏家世代整理的漕运贪腐账册。其实在动手之前,曾经派人私下与苏老爷谈判。对方提出交易,只要苏老爷交出所有原始账证,便可保全苏家上下性命,允许苏家迁离江南,永不涉足漕运。”
小院之内一片寂静。
苏钰禾心神巨震,她从未听闻此事。父亲在世之时,从未向她提起过这场谈判。
“我也是事后才知晓内情。”陈砚继续说道,“苏老爷没有答应。他清楚,这群官吏心狠手辣,一旦交出证据,苏家依旧难逃屠戮。可他同样明白,死守账册,会引来灭门大祸。那段时日,苏老爷终日愁闷,暗中誊写副本,也就是你随身携带的秘录。”
慕白眉头紧锁:“既然知晓大祸将至,为何不提前安排族人分散逃离?”
“处处皆是陷阱。”陈砚摇了摇头,“漕运总督早已封锁平江所有水陆出口,全城布控。任何人想要携带文书离开平江,都会立刻遭到拦截。苏老爷清楚,强行分散逃亡,只会被逐个抓捕。他只能赌一条路,留存一份秘录,期盼将来有人能够带着证据走出江南。”
方文攥紧拳头,沉声说道:“也就是说,苏家灭门并非突发,是长久谋划、谈判破裂之后,早已定好的结局。”
“没错。”陈砚话音一顿,又道出另一重惊人线索,“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确定真伪。当年总督身边不止秦临一名心腹,另有一名中间人负责和苏老爷接洽谈判。传闻这名中间人,并非漕运衙门官员,身份十分特殊,往来游走于江南与京城之间。”
苏钰禾立刻追问:“你可知那人姓名,或是样貌特征?”
“见面全程隔着帷帐,不曾看清容貌。只听闻那人擅长权衡各方利弊,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陈砚面露愧色,“线索太少,我追查许久,一无所获。”
宇化惜若有所思,低声自语:“能够连通京城权贵与江南漕运总督,充当中间人……此人极有可能就是串联整张利益网络的关键纽带。若是找到他,整条贪腐链条都能顺势挖出。”
苏钰禾心底翻涌万千情绪。
过往她只认定秦临与漕运总督是血海仇敌,如今方才明白,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牵线之人。这场祸事,从江南直达朝堂。
素素轻轻安抚怀中安静聆听的贝贝,小声说道:“如此看来,我们一路遭遇多方截杀,都是这名中间人在暗中协调?”
“有很大可能。”慕白冷静分析,“漕运衙门负责地面追捕,京城死士负责暗中灭口,各方行动有条不紊,必然存在一人统筹调度。抓到中间人,所有谜团才能解开。”
陈砚看向苏钰禾,恳切劝说:“姑娘,北上之路凶险万分。三方势力轮番围堵,秘录又是众矢之的。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留在山中,帮你们藏匿秘录副本。你们一行人轻装赶路,吸引追兵目光,降低风险。待到时机成熟,再取证据递交朝堂。”
众人一时陷入思索。
宇化惜缓缓摇头:“此法看似稳妥,实则后患无穷。秘录一旦拆分存放,任何一处暴露,全盘皆输。追兵嗅觉敏锐,一旦发现姑娘身上没有核心证据,立刻会四散搜山,这座竹舍转眼便会被找到,陈先生也难以自保。”
苏钰禾缓缓点头,做出决断:“秘录必须随身携带。只有我亲自送入京城,亲手交付可靠之人,才能杜绝中途被人截走篡改的风险。陈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追踪路线多变,随时有可能搜入这片山林。”
陈砚知晓劝说无用,不再坚持。他转身走入内屋,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递到苏钰禾手中。
“这是我亲手绘制的山间密道图,可以绕开临淮所有官道关卡,直通淮北地界。寻常巡道差役不知这条小路,能避开绝大多数封锁。图纸之上,我标记了沿途可以短暂落脚的隐秘村落。”
这张地图,无疑是雪中送炭。
慕白接过图纸仔细查看,路线蜿蜒穿梭群山,完美避开大小集镇巡检据点。
“这份图纸至关重要。”慕白郑重收好,“陈先生,此地已经被卷入风波,我们离开之后,你也尽快舍弃竹舍,另寻安身之处,切莫在此久居。”
“我自有去处。”陈砚苦笑一声,“躲藏多年,早已习惯四处漂泊。只盼姑娘顺利抵达京城,沉冤得雪,万千漕运沿线受苦百姓,能摆脱盘剥。”
简单交谈完毕,众人不敢长久逗留。
天色将近拂晓,东方天际隐隐泛起微光。一行人辞别陈砚,依照图纸标注的方位,踏入荒僻无人的深山小径。
竹舍窗前,陈砚伫立良久,望着一行人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神色复杂。
没有人看见,山林远处的高岗之上,那名神秘旁观者静静站立,方才竹舍之内的交谈,大半落入他耳中。他抬手取出一封空白信函,提笔落下一行字迹,连夜派人送往北方。
串联江南与京城的中间人,终于收到消息:苏家秘录藏着谈判旧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拦截苏钰禾。
新一轮的追杀,已然加急布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