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河水泛着幽暗波光，岸边野草长势疯茂，一人多高的芦丛层层叠叠，如同蛰伏巨兽，藏尽杀机。

一行人沿着山道快步潜行，脚下碎石杂草不断。无人敢点燃火把，仅凭稀薄月色辨认前路。宇化惜安排的向导走在最前方引路，熟悉这片荒滩地形。

“码头就在前方百余步。”向导压低声音回头，“商船已经备好，船工都是东家心腹，即刻便能开船。”

苏钰禾将秘录紧紧贴在胸前，一路凝神留意四周动静。连日追杀让她养成本能警觉，越是临近登船，心底莫名的不安越是浓烈。

慕白察觉到她步伐微滞，悄然靠近，低声询问：“怎么了？”

“说不上缘由。”苏钰禾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太过安静。荒滩无风尚且有鸟兽动静，此刻只剩下芦草摇晃之声，太过反常。”

方文瞬间绷紧神经，右手握住腰间短刀，目光扫向两侧芦丛：“我去前方探查一番。”

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寒芒冲破黑暗，自芦苇荡各处激射而出！淬了麻药的短矢直奔人群要害！

“小心！”

方文怒吼一声，身形急冲上前，短刀快速挥舞，接连格挡飞来的箭矢。金属碰撞脆响接连不断。

素素反应极快，一把将贝贝按倒在地，俯身护住小姑娘蜷缩在土坡后方。

众人迅速分散寻找掩体。

“是杀手！不是官府密探！”宇化惜沉声道。

官府捕快惯用长刀锁链，可眼前这批人出手狠辣，一击便要夺人性命，招式利落，明显专职刺杀。

成片芦苇骤然向两侧分开，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杀手自芦丛中窜出。人人手持短刃，脚步轻盈，呈合围之势，封死所有人通往码头的道路。

为首杀手缓步走出，刀刃倒映惨淡月色，声音沙哑冰冷：“交出苏家秘录，可留全尸。”

宇化惜眉头紧锁：“秦临的人手不会以刺杀为主，他们务求活捉我们带回扬州审问。这批人是谁派来的？”

“未必是漕运衙门。”慕白冷静观察阵型，“江南水网错综复杂，觊觎秘录的势力远不止一方。有人不想我们活着抵达京城，不愿看见漕运贪腐证据送入朝堂。”

苏钰禾心中一沉。

原来除了追杀不休的秦临，暗处还藏着另一股势力。

对方不谈判、不试探，出手便是死局，目的只有一个——杀人毁证，永绝后患。

“动手！”

为首杀手一声令下，黑衣杀手齐齐冲杀上来。

方文率先迎上，短刀翻飞，与两名杀手缠斗一处。刀锋相撞，火花在黑夜中一闪而逝。他常年行走江湖，搏杀经验丰富，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可杀手配合默契，源源不断涌上，长久僵持必然吃亏。

宇化惜虽是商贾，身边常年习武护卫相伴，自身亦懂防身招式。他侧身避开刺来的短刃，手肘猛撞对手肋下，顺势夺下对方兵器，守住一侧防线。

慕白护在苏钰禾身前，拾起地上一根粗壮木杆，格挡袭来的攻势。他饱读兵书，招式不以蛮力取胜，擅长寻找对手破绽，招招阻拦敌人靠近苏钰禾。

“不能在这里缠斗！”慕白高声呼喊，“目标是码头，冲上商船方能脱身！”

众人立刻达成共识，不恋战，边打边向河岸码头方向突围。

一支冷刃绕过防线，趁着混战间隙，绕到侧面，直扑倒地的素素与贝贝！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素素想要起身阻拦已然来不及。

“休想！”

方文眼疾手快，拼着肩头硬生生挨下一刀，借力飞扑而出，一刀逼退黑衣杀手。鲜血迅速浸透衣衫，钻心剧痛袭来，他咬牙闷哼一声不肯后退。

“方公子！”苏钰禾心头一紧。

“小伤，死不了！”方文强撑笑意，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混乱厮杀持续片刻，杀手虽悍不畏死，却难以瞬间击溃众人防线。为首杀手见状，眼底杀意更盛，抬手吹响一声尖锐的竹哨。

远处河道水面，另有两艘小型快船自芦苇深处驶出，船上同样站着蒙面杀手，准备从水路包抄，彻底断绝退路。

水陆合围！

局势瞬间恶化。

“向导！尽快通知商船立刻启锚，向河道中央移动！”宇化惜大声吩咐。

向导冒着流矢全力冲向码头。

苏钰禾目光紧紧盯住黑衣首领，高声质问：“是谁派你们前来？漕运总督，还是京城之人？”

首领冷漠冷笑：“死人，不必知晓太多。天下很多人，不愿看见那本册子现世搅动大局。”

一句话印证众人猜测。

京城之中，与江南漕运利益捆绑的权贵，早已暗中安排死士，沿途拦截。秦临是明棋，这群杀手，是暗处的后手。

两层追杀，层层叠加。

慕白抓住短暂空隙，高声安排：“宇掌柜带领素素、贝贝先行冲向商船！我与方文断后，挡住追兵！”

“不可分开！”宇化惜立刻反对，“一旦拆分，极易被逐个击破。一同突围！”

众人彼此掩护，向着码头奋力突进。短刃破空声、厮杀呐喊声、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距离商船仅剩数十步。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首领抓住空隙，摆脱方文纠缠，舍弃其余众人，认准苏钰禾径直突袭。所有杀手之中，唯有他实力最强，速度快如鬼魅，短刃直指苏钰禾心口——目标不是旁人，是夺取秘录！

“钰禾小心！”

慕白快步横身阻拦，木杆狠狠横挡在前。

“咔嚓”一声脆响，木杆被利刃斩断。刀锋去势不减，朝着慕白胸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钰禾猛地侧身拉扯慕白，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可刀刃依旧划过慕白小臂，一道深长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汩汩流出。

“慕白！”苏钰禾声音发颤。

“无妨。”慕白强忍疼痛，依旧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趁着首领一击落空的间隙，方文全力扑上，猛攻首领后背，逼迫对方回防。

短短片刻耽搁，众人终于冲上码头踏板，迅速登船。

船工早已接到消息，立刻挥斧斩断缆绳，撑篙离岸。

黑衣杀手赶到岸边时，商船已然漂离河岸数丈。数支短矢飞向船舱，尽数落入河水之中，无法触及众人。

首领立于滩头，望着缓缓驶向河道中央的商船，立于芦苇阴影之下，眼底寒意不散。再次吹响哨声，两艘快船立刻沿着河道远远尾随，持续追踪。

商船船舱之内，灯火微弱。

素素连忙取出伤药布条，先替方文包扎肩头伤口，又急忙处理慕白手臂创口。两道伤口都颇深，看得贝贝捂住眼睛不敢细看。

宇化惜立于船舷，望着后方紧追不舍的两艘快船，神色凝重。

“这批杀手不受官府管束，应当是京城权贵豢养的私死士。也就是说，我们北上的消息，已经传到朝堂高层耳中。”

苏钰禾坐在船舱内，指尖轻轻擦拭秘录外层布包。

原先她以为，一路只需要躲避江南漕运势力追捕。直到今夜芦荡伏杀，她才彻底看清棋局广度。

江南贪腐只是枝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一直延伸至京城朝堂。

想要掀开这层黑幕，所要对抗的，远远不止一名漕运总督。

慕白忍着伤口疼痛，轻声开口：“快船续航有限，持续追踪数十里后，大概率会放弃。但这代表，往后路途，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方文靠在舱板上，呲声倒吸凉气：“好家伙，一边是官府密探明着追捕，一边是亡命杀手暗中偷袭。这一路去京城，怕是没有一日能够安稳。”

河水奔流不息，商船在夜幕下向北航行。

后方追杀的快船如同鬼魅，远远吊在水面。

谁都清楚，今夜甩开的只是一波伏击。

广袤山河之间，一张横跨南北的巨网，正不断收紧。

而远在扬州城内，秦临收到手下密报，得知别院众人连夜遁走，狠狠摔碎手中茶盏，面色阴沉可怖。

“一群废物！守不住人。立刻传令沿线所有关卡，严密盘查北上船只。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何处！”

南北两路追杀，双线并行。

千里赴京之路，杀机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