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秋雨如漫天银线，狠狠砸落在林间草木之上。

苏钰禾一手牢牢抱紧怀里包裹着《天下民生秘录》的粗布包袱，一手紧紧攥住贝贝冰凉的小手，跟在慕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湿滑的山林小径。泥浆沾满裙摆，碎石划破布鞋，刺骨寒意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不敢有半分停顿。

身后刀锋碰撞的脆响、捕快的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那是方文独自阻拦追兵。

素素一边快步赶路，一边频频回头张望，语气满是担忧：“那位方公子孤身抵挡一众捕快，会不会出事？”

慕白步履平稳，耳边留意后方动静，低声回道：“方文身手不俗，一时半刻能够牵制敌人。山林岔路繁多，等追兵摆脱他，想要再度寻到我们踪迹，绝非易事。眼下我们首要之事，尽快抵达废弃渡桥，渡过江去。”

苏钰禾沉默不语。

萍水相逢，一人仗义指路，一人舍身断后。在苏家满门遭屠、世间满目冰冷的绝境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沉重得让她心头发酸。

她微微侧头，望向身侧同行的白衣书生。雨水打湿慕白的长衫下摆，油纸伞大半倾向前方替她们遮挡风雨，他肩头早已浸湿一片，却毫不在意。

“慕白公子。”苏钰禾轻声开口，雨声冲淡了她的语调，“今日大恩，钰禾铭记在心。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倘若后续官府追查，恐会殃及于你。你本是赴京赶考，大可不必掺和这场祸事。”

慕白微微转头，目光撞入她布满风霜却依旧澄澈的眼眸，淡淡一笑：“路见危难，袖手旁观，纵使金榜题名，又有何意义？我所求从不止功名，更盼天下苍生少受疾苦。你怀中之物，应当承载许多人的期盼吧。”

他并未强行追问秘录的来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仅仅一句话，苏钰禾心中戒备悄然散去大半。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穿过密林，一座腐朽老旧的石梁桥横亘江面，便是慕白所说的废弃渡桥。桥面石板裂痕纵横，两侧护栏大半坍塌，常年无人通行，杂草疯长。江风呼啸，卷起汹涌浪涛拍击桥墩，水声轰鸣。

“此处看守只有两名老卒，常年疏于值守。趁着大雨遮蔽视线，我们快速渡江。”慕白压低声音，示意众人躲在岸边灌木丛中静观动向。

苏钰禾放眼望去，桥头小屋灯火昏黄，两名守卫正缩在屋内烤火闲聊，压根无心巡查江面。

贝贝怯生生依偎在苏钰禾身侧，小身子不停发抖，小声问道：“苏小姐，我们渡过江，就安全了吗？”

苏钰禾俯身，轻轻抚摸女孩的头顶，语气尽量温和：“暂时可以躲开平江府的追捕，可前路依旧艰难。但别怕，我们会护着你。”

素素警惕扫视四周：“渡过江便是江北地界，可江南官员若是递出文书，各处关卡都会张贴画像搜捕小姐。长久逃亡，终究不是办法。”

苏钰禾眼底掠过一层晦暗。她心知素素所言不假。手握秘录，那些贪腐官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下之大，想要寻一处真正安身之地，何其困难。

“先过江再说。”慕白低声安排，“我先上前引开守卫注意力，你们趁机快速登桥，在对岸树林等候我汇合。”

不等众人应答，慕白整理衣衫，从容走出灌木丛，装作避雨的赶路书生，缓步朝着桥头小屋走去。

屋内两名老卒看见有人靠近，懒洋洋掀开门帘。慕白随口借口避雨，从容和二人闲谈，几句话将守卫目光牢牢吸引。

就是此刻！

“快走！”苏钰禾低喝一声。

素素护着贝贝，苏钰禾紧抱包袱，三人压低身形，借着雨声掩护，飞快踏上腐朽石桥。桥身微微晃动，江水咆哮就在脚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滔滔激流。

眼看即将抵达对岸，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呼喊！

“人在桥上！快快拦住！”

几名摆脱方文纠缠的捕快，竟顺着踪迹追至江岸！

为首捕头一眼望见桥面上几道身影，怒声嘶吼，拔刀直奔石桥冲来。

苏钰禾心头一紧，催促：“再加快步！”

桥身狭窄，无处躲藏。危急关头，一道身影自岸边树梢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石桥中段，横刀而立，挡住捕快去路。

正是方文。

他衣衫添了数道刀口，手臂渗出鲜血，气息微微急促，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诸位官爷，追了一路，不如歇口气？”

“狂妄小子！屡次阻挠公务，今日一并拿下！”捕头怒喝，带领手下蜂拥冲上石桥。

狭小石桥之上再度开战。刀锋相撞之声响彻江岸，方文一夫当关，死死拖住追兵，为苏钰禾一行人争取渡江时间。

趁着缠斗间隙，苏钰禾三人顺利奔上江北江岸，钻入对岸幽深树林。

不多时，慕白也寻机摆脱守卫，快步冲进林中汇合。

“方公子还在桥上！”素素焦急望向江面石桥方向。

话音未落，只见方文寻准空隙，一脚踹开身前捕快，纵身一跃，径直跳入冰冷江水。借着湍急水流顺势游向江北岸，片刻之后爬上岸边，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

“这群官差跟苍蝇一样烦人。”方文甩了甩头发上的江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苏钰禾身上，“姑娘，平江府你是万万回不去了，往后打算去往何处？”

苏钰禾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方茫茫夜色。

江南已经没有她的家。血海深仇压在肩头，秘录不能落入恶人之手。

“我打算北上。”她缓缓开口，“天下官吏盘根错节，江南无处容身，唯有去往京城。我要寻正直官员，呈上秘录，揭开漕运贪腐真相，为苏家满门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林中顿时安静下来。

素素脸色大变：“小姐！万万不可！京城龙蛇混杂，江南一众贪官必定早已写信联络京中同党，主动前往京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方文也连连摇头：“小姑娘，这个想法太过冒险。京官派系林立，黑白纠缠，想要找到愿意挺身而出的清官，难于登天。一旦暴露身份，再无脱身机会。”

慕白静静思索许久，缓缓开口：“风险确实极大，但亦是唯一出路。各地府衙互通文书，州县关卡层层封锁，长久躲躲藏藏，早晚被人抓获。京城乃是朝堂中心，暗流汹涌，却也藏着一线转机。”

他看向苏钰禾：“只是路途千里，盗匪、关卡、密探无处不在，仅凭你们三人，绝不可能平安抵达。若是信得过我，北上路途，我可以与你们同行。待到抵达京城，我继续赴考，同时帮你打探朝中可靠之人。”

方文挑了挑眉，爽朗一笑：“有趣！我近日正好无事，四处游荡，索性也跟着凑个热闹。对付官府爪牙、江湖宵小，我最擅长。”

突如其来的同行邀约，让苏钰禾心中五味杂陈。

她与慕白、方文不过萍水相逢，却愿意冒着杀身大祸陪她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前路。

秋雨渐渐变小，乌云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月色。

苏钰禾环视身旁众人：忠心相随的素素，惶恐无助的贝贝，心怀家国的书生慕白，洒脱仗义的游侠方文。

她郑重躬身一礼，声音坚定：“诸位高义，钰禾不知如何报答。前路凶险，若是中途想要抽身离去，钰禾绝不阻拦。从今往后，风雨同路。”

“不必多礼。”慕白轻轻扶起她，“今夜暂且在前方废弃山神庙落脚休整，明日拂晓，正式踏上北上之路。”

几人收拾心绪，向着山林深处前行。

江水滔滔，长夜漫漫。

一场跨越千里的北上逃亡，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