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骨祠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一股阴气如墨般翻涌,百年老鬼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周身缠绕的黑雾中不时有细碎的白骨闪过,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老槐树的虬结枝干上,几片枯叶在阴风里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伴奏。
林箐榆因为月光的消失,有些看不清对方,所以捏着青铜铃的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淡青白。
她素色裙摆拂过及踝的野草,墨发如瀑垂落,侧脸线条清冷如琢玉,唯有那双眸底映着黑雾翻涌,透出几分凝重。
这等百年怨鬼的阴气,已浓稠得近乎实质,丝丝缕缕缠绕在她周身,让她素白的衣襟都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翳,连指尖的灵力流转都带着滞涩感,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谢之许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玄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不易察觉的暗纹,在夜色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如同蛰伏的毒蛇吐信。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眼前不是凶煞厉鬼,而是寻常乡野夜景,唯有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死死锁着黑雾中的鬼影。
体内属于这具躯体的阳气与他本魂的阴煞之力仍在角力,每一次调动气息都像有钝刀在骨髓里研磨,冷汗已浸湿了他贴肉的里衣,但他面上半分痛楚也无,只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泄露出几分隐忍。
“两个娃娃,敢闯老夫的地盘?”老鬼的声音像是朽木在石板上拖拽,带着穿透骨缝的寒意,“是嫌阳寿太长了么?”
话音未落,黑雾猛地扩张,如潮水般漫过青石板路,化作数道利爪抓向两人。
那些利爪由纯粹的阴气凝结而成,尖端泛着幽蓝的鬼火,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萎发黑,空气里弥漫开焦糊的气味。
林箐榆手腕轻抖,青铜铃发出一串清越的脆响,铃声如冰棱破玉,瞬间剖开迎面而来的黑雾,在身前织成一道无形屏障。
金色的音波与黑色的阴气碰撞,激起层层涟漪,她指尖灵力凝聚,在空中画出一道鎏金符文,符文掠过之处,空气里泛起细碎的金光,如同撒落的星子。
“阳世村落,岂容阴物久占。”
她声音清冷,没有多余情绪,那道符文却带着凛然正气,如利剑般撞向黑雾核心。
符文没入黑雾的刹那,老鬼发出一声闷哼,黑雾剧烈翻腾,那些被金光触碰的部分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腾起缕缕青烟,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鬼影在光中挣扎消散。
谢之许身形微侧,避开另一道黑气,动作利落得像暗夜里掠过的蝙蝠,玄色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右手在袖中悄然成爪,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暗红煞气,快如闪电般抓向老鬼虚影。
那煞气看似微弱,却带着一种能让阴物本能战栗的霸道,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仿佛被染成了暗赤色。
只是他的动作终究带着几分生涩,在避开第三道突袭的黑气时,左肩不慎被擦过,玄色衣料瞬间染上一片深黑,肌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具身体的经脉与他本魂的契合度,还不到三成,稍一用力便会引发气血逆行。
就在那丝煞气即将触到老鬼的瞬间,黑雾突然剧烈翻腾,老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你……你身上这是什么气息?”
那股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战栗,仿佛遇到了刻在魂灵深处的克星。
黑雾猛地向后收缩,原本凝实的轮廓变得模糊,其中翻滚的白骨虚影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鬼修了百年,吞噬过无数生魂,见过各种阴邪力量,而这般诡异的气息他在熟悉不过了。
“你是‘恶鬼残食’谢之许!”
谢之许眉峰微挑,笑意不变,眼底的冷光却更甚。
他能感觉到老鬼的对自己的恐惧,但也清楚自己此刻的窘境。
夺舍这具身体不过一个时辰,阴阳两股力量时时冲撞,刚才那一爪已让他喉头泛起腥甜,若真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老鬼放下戒心的契机。
林箐榆察觉到老鬼的异样,清冷的目光扫过谢之许,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与他同行不过三日,只知他修为深不可测,却不知他身上竟有这等让厉鬼忌惮的气息。
但她并未多问,只再次摇动青铜铃,铃声急促如雨点,一道道音波撞向黑雾:“动手。”
两个字,简洁利落,不带半分情绪,却精准地传递了意图。
谢之许会意,身形一晃,竟主动朝着黑雾扑去。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让动作里的生涩更明显些,在避开一道黑气时“踉跄”了一下,玄色衣摆擦过地面的野草,带起一串火星。
那是他故意让阴气与衣上残留的阳气碰撞产生的效果,看起来像是被阴气反噬。
他甚至“不慎”让更多黑气缠上左臂,袖管下的皮肤已泛起青紫,却依旧强撑着挥出一掌,掌风里的煞气虚浮无力,被黑雾轻易吞噬。
“呵,原来只是个半吊子。”老鬼见状,起初的惊惧渐渐被贪婪取代。
它看得分明,这“恶鬼残食”的体内的鬼气虽可怖,但却与这具夺舍的躯体格格不入,运转时滞涩不堪,显然是夺舍未稳。
这般状态,哪里还值得畏惧?
若能吞噬了他的本源,自己说不定能突破百年桎梏,修成鬼王之身!
黑雾瞬间暴涨,不再躲闪,反而主动缠向谢之许,其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哭嚎的人脸,都是被它吸食的生魂。
那些人脸龇牙咧嘴,伸出苍白的手臂,想要将谢之许拖入黑雾深处。
“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老鬼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狞笑,黑雾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鬼嘴,獠牙森白,朝着谢之许当头罩下。
谢之许看似狼狈地躲闪,实则借着黑雾的遮掩,悄悄与林箐榆交换了个眼神。
他的目光扫过她紧捏青铜铃的手,那里灵力流转已有些紊乱,显然维持屏障耗费了不少心神。
林箐榆会意,指尖诀印急变,青铜铃猛地悬于半空,自动高速旋转,发出的铃声不再是防御,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针,密密麻麻地刺向黑雾。
她要撕开这鬼雾的防御,给谢之许制造机会。
“铛——”
铃声陡然拔高,如平地惊雷炸响,震得周遭野草伏地,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那些金色光针穿透黑雾,在其中激起无数细小的爆炸,原本粘稠如墨的黑雾剧烈震颤,竟在中央位置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里面隐约闪烁的幽绿鬼火。
“就是现在!”林箐榆冷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之许眼中寒芒一闪,不再掩饰,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借着光针撕开的裂痕钻了进去。
他右手凝聚起一团浓郁的暗赤色煞气,虽规模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狠狠拍向黑雾深处那团最凝实的阴影,便是那是老鬼残影的核心。
“啊!”
老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剧烈翻腾,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
无数鬼影在煞气中消融,发出孩童啼哭般的哀嚎,那团凝实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边缘不断崩解成烟灰。
谢之许掌风不停,任由那些溃散的阴气撞上自己,玄色衣袍被冲出一个个破洞,却依旧死死锁定那团阴影。
林箐榆趁机催动灵力,青铜铃射出一道粗壮的金光,如长枪般刺入黑雾裂痕,与谢之许的煞气形成夹击之势。
金光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消融,露出后面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老槐树下凌乱的脚印。
在两道力量的夹击下,老鬼的残影终于支撑不住,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化作一缕青烟,在月光下彻底消散。
周遭的阴气骤然减弱,空气中的腐朽气息也淡了许多,只剩下草木清新的味道。
林箐榆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老槐树,指尖的青铜铃不再震颤,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谢之许也收了手,捂着左肩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箐榆收起青铜铃,走到谢之许身边,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阴气残留,才看向他:“结束了?”
谢之许站直身体,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草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冽。
“看起来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鬼消散的地方,若有所思,“只是……似乎太容易了些。”
林箐榆也蹙起眉。
百年厉鬼,纵使只是残影,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些被黑雾侵蚀的草叶虽已不再发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灰败,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就在这时,地面上那片被黑雾笼罩过的草丛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道极淡的黑影从土壤里钻了出来,形体比之前稀薄了许多,却依旧带着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飘向村外的深山。
它飘过老槐树时,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低语,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多谢两位……替老夫除去那碍事的余孽……咱们,很快再见……”
谢之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那道黑影离开时,空气中残留的阴气比之前更加阴冷,像是淬了毒的冰。
林箐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再次握住青铜铃:“是残影。”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未结束的争斗伴奏。
而深山的方向,一股比刚才浓郁数倍的阴气,正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