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眠安十六岁那年,蓬莱苏家递来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苏家家主亲笔写的,措辞极尽恭敬,大意是长女苏婉柔即将行及笄之礼,恳请无尘仙尊赏光莅临。
大长老把帖子转交给清玄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蓬莱苏家是仙门八大世家之一,这些年一直唯无尘峰马首是瞻,苏家家主苏世安是个明白人,知道请清玄去给女儿的及笄礼撑场面,就等于向三界宣告苏家背后站着无尘仙尊。
这面子给不给,关乎的不止是苏家,还有无尘峰与八大世家的关系。
清玄看完帖子,随手搁在案上,说了句“知道了”。
大长老跟了他上千年,知道“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会去。他正准备退下,余光瞥见书房角落里蹲着的那个身影,松眠安正蹲在地上翻一本剑谱,翻得很认真,但耳朵是竖着的。
大长老收回目光,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刚关上,松眠安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师尊要去蓬莱?”
“嗯。”
“眠安也去。”
清玄提起朱笔继续批文书,头也没抬,“这次是正式场合,各大世家都会到场,你在无尘峰待着,明远会照看你。”
“师尊,眠安十六岁了。”松眠安走到书案前面,两手撑着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是师尊的弟子,这种场合本来就该跟着师尊去,不然那些世家还以为师尊的徒弟见不得人呢。”
清玄的朱笔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对面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松眠安十六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他下巴的高度,小时候圆嘟嘟的脸瘦下来了,下颌线条变得分明,眉眼也长开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在地窖里一样黑亮干净。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了“我一定要去”的倔强。
清玄移开目光,继续批文书。“随你。”
松眠安得了这两个字,立刻眉开眼笑,绕过书案凑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黏糊劲儿:“师尊最好了。那眠安去收拾行李……”
“站住。”清玄头也没抬,“把刚才那本剑谱抄一遍,明日出发前交给我。”
“……师尊你不是说真的吧。”
清玄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松眠安悻悻地走回角落,捡起剑谱翻到第一页。他抄了两行,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清玄,师尊正低头批文书,侧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松眠安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给他擦过眼泪、扎过头发、在雪地里牵着他走过无数个冬天。他已经很久没有牵过师尊的手了,可是十六岁了,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抱腿、吊胳膊、挂在师尊身上当挂件,但他心里其实很想,只是忍着。
他低下头继续抄剑谱,抄着抄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反正明天能和师尊一起去蓬莱,能单独相处好几天,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像一粒埋在雪底的种子,在春天快来的前夜微微动了动。
他自己也没察觉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连抄剑谱这么枯燥的事都觉得有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清玄带着松眠安御剑前往蓬莱。
松眠安站在剑身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根压不下去的呆毛在风中顽强地竖着。清玄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白衣猎猎,身姿如松,松眠安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往左挪了半步,又往右挪了半步,最后悄悄往前凑了一点点,凑到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清气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睁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清玄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剑轻微地晃了一下。
“站好,别乱动。”
松眠安乖乖站好。但那个距离他没有退回去。
蓬莱仙岛坐落在东海之上,四季如春,与无尘峰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清玄和松眠安到的时候,苏家家主苏世安亲自在山门外迎接,身后跟着一众长老和弟子,排场摆得极为隆重。
苏世安是个五十来岁模样的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在世家场面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手。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寒暄话说了一串,清玄只是淡淡点头,偶尔应一声。
松眠安安静静地站在清玄身后半步的位置,目不斜视,神情端正,在外面他从来不给师尊丢脸。
及笄礼在苏家正堂举行,松眠安站在观礼的人群里,看着满堂的世家宾客,心思却完全不在这场仪式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清玄身上,师尊坐在主宾席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上前行礼寒暄,清玄一一应对,姿态疏离而周全,像一座不可攀越的雪山。
松眠安看着那座雪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师尊在无尘峰上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和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的师尊是“无尘仙尊”,是所有人都想攀附的存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而在无尘峰上,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师尊会给他煮面,会帮他把呆毛压下去,会在他练功练到满头大汗时递过来一条帕子。
那种师尊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念头一冒出来,松眠安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袖,耳朵却悄悄红了。
及笄礼结束后是宴席,苏世安 安排得极为周到,席间觥筹交错,各世家的人轮番上前给清玄敬酒。松眠安坐在清玄旁边,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师尊,他发现师尊虽然一直在应付那些人的寒暄,但酒杯碰了三次,三次都没有真的喝,只是嘴唇碰了碰杯沿就放下了。
松眠安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师尊果然不喜欢这种场合。
宴席散场后,苏世安亲自送清玄去客房,走过回廊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松眠安身上,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虽然穿着素净的弟子服,却掩不住那股子清朗的少年气。
苏世安在世家场面上混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这孩子将来必定不凡,且不说他是无尘仙尊唯一的弟子,单凭这副相貌和气质,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动心。
当晚,苏世安单独求见清玄。
“仙尊,在下有一事相商。”苏世安坐在客堂下首,语气恭敬但目光热切,“在下膝下还有一个小女儿,单名一个芷字,今年刚满十四。自幼仰慕无尘峰仙名,今日见了令徒的风采,更是十分钦佩。在下斗胆,想与仙尊结个姻亲,将小女许配给令徒松眠安,不知仙尊意下如何?”
清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尖锐的、滚烫的、蛮不讲理的,像一把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捏碎茶盏。
他认识这种情绪,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见过父亲在有人觊觎母亲时眼里闪过的就是这种东西。但他是无尘仙尊,他不该有这种东西。尤其是对他的弟子。
清玄压下那股火,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让自己恢复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拒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沉默不太正常,他应该像处理其他世家的事务一样,淡淡地说一句“此事由他自己做主”就过去了,可他没有。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替松眠安做这个决定,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不想让他去,你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他是师尊。师尊不该有私心。
清玄把茶盏搁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此事本座不便替他做主,苏家主若是想问,便亲自去问他,他若愿意……本座不会阻拦。”
苏世安大喜过望,他原以为清玄会当场拒绝,毕竟无尘仙尊对这唯一一个弟子的看重三界皆知,苏家虽然位列八大世家,但与无尘峰联姻多少有些高攀。没想到清玄竟然没有拒绝,还让他亲自去问,这至少说明仙尊并不反对这门亲事。
“多谢仙尊!那在下明日便去问问令徒的意思。”苏世安笑容满面地退了出去。
客堂里只剩下清玄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刚才那股火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堆里,表面看不出什么,但里面还是烫的。
他把苏世安支去找松眠安自己决定,自以为处理得很妥当,不是他替松眠安拒绝的,是松眠安自己决定的,这样他既没有越界,也没有露出破绽。可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安静的客堂里,才发现自己心里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怕松眠安会点头。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苏家的小女儿他没见过,但苏家的门第摆在那里,世家小姐的教养不会差。万一松眠安见了苏芷觉得喜欢,万一松眠安跟他说“师尊,眠安愿意”,到那时候,他能说什么?他能说“为师不想让你娶”吗?他不能。他只能笑着说“好”,然后亲手把松眠安送到另一个人身边。
清玄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活了上万年,杀过的魔头比整个蓬莱岛的弟子还多,三界没有人不怕他,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皱一下眉头。可现在他坐在一间客堂里,因为一个十六岁少年可能会点头而心乱如麻。
他想起来松眠安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嘴里一直喊“师尊不要走”。他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等松眠安退烧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不是热的,是怕的。怕这个孩子真的出什么事,怕他又一次失去他在乎的人。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师尊对弟子的关心。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怕和当年根本不一样。当年是怕他死,现在是怕他走。怕他长大,怕他属于别人,怕他有一天不再蹲在石墩上等他回家。
清玄闭上眼睛,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得很慢,却很用力,像是把一块滚烫的石头塞进了冰水里。石头冷了,水面冒了烟,但水终究还是把那块石头吞下去了。
他是无尘仙尊,他是松眠安的师尊,他心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说,以前不能说,现在不能说,以后也不能说。
第二天一早,苏世安果然来找松眠安了。
松眠安刚练完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提着雪骸剑,正准备回房换身衣服。苏世安在回廊上截住他,笑容满面地说明了来意,先是夸他少年英杰,又说自家小女儿苏芷仰慕无尘峰已久,最后话锋一转,说仙尊已经允了让松眠安自己做决定,问他愿不愿意与苏芷见上一面,若是合眼缘,便定下这门亲事。
松眠安握着雪骸剑的手僵住了。
“师尊……允了?”他的声音有点涩。
苏世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笑呵呵地说:“是啊,昨夜在下与仙尊提了此事,仙尊说由你自己做主,你若愿意,仙尊不会拦你。”
松眠安站在原地,苏世安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听到了“仙尊说由你自己做主”“仙尊不会拦你”,这些话在苏世安看来是清玄开明的表现,但在松眠安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师尊没有拒绝,师尊让苏世安来问他,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娶,我不会拦。
他以为师尊会拒绝的。
他以为师尊会像当年在仙门大典上一样,挡在他面前,说“本座的弟子谁动他一下试试”,他以为师尊会像每次有人想把他从无尘峰带走时一样,冷冷地回一句“不必”,然后把来者挡在门外,他以为师尊,在乎他。
可师尊没有拒绝,师尊把决定权交给了他,让他自己选。这算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师尊心里,他娶不娶苏家的女儿根本不重要?师尊是不是觉得,把他养到十六岁已经尽到了责任,以后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松眠安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起来昨天在宴席上师尊对那些世家家主的冷淡,想起来师尊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生活,想起来师尊在无尘峰上对他所有的温柔,那些温柔的瞬间他反复咀嚼了数年,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以为那些是师尊在乎他的证据,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也许师尊对他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弟子,师尊对弟子好,是责任,是习惯,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这个“不是别的什么”,松眠安在心里琢磨了一遍,酸涩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师尊是无尘仙尊,是活了万年的仙界至尊,他怎么可能会有那些凡人的情感,从头到尾都是松眠安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地欢喜,偷偷地觉得师尊对自己是特别的,其实师尊只是把他当徒弟,和对明远、对大长老、对无尘峰上任何一个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喜欢师尊,但师尊不喜欢他,不仅不喜欢,还亲自把他推给了别人。
松眠安把那股涌到眼眶的酸涩感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抬起眼,冲苏世安笑了一下,笑容很得体,像是在替师尊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社交场合。
“苏家主,此事容我想想。”
苏世安见他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觉得有戏,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松眠安回到自己的客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雪骸剑横放在膝上,剑格上那颗冰蓝色的晶石散发着幽微的寒芒,映在他的手背上,冷得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师尊昨天在书房里批文书的侧脸,想起今天早上师尊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袖拂过他的手背,想起师尊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清气和偶尔落在他头顶的掌心温度,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对师尊来说,大概什么都不是。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哭。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把雪骸剑挂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他要去找师尊问清楚。
清玄正在客堂里喝茶,确切地说,是在对着茶盏发呆,松眠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见少年的表情就知道苏世安已经去找过他了,清玄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师尊。”松眠安站在他面前,语气比平时疏远了几分,“苏家主方才来找过眠安了。”
清玄放下茶盏。“他说了什么。”
“他说师尊允了眠安的婚事,让眠安自己做决定。”松眠安直直地看着清玄的眼睛,“师尊,这是真的吗?”
清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片刻,他看着松眠安,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受伤,又像是在质问。他在问他是不是真的,他需要一个答案。
清玄开口,声音很平:“是真的,你若愿意,我不会拦你。”
松眠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师尊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不会拦你”,和昨夜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愿不愿意”,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只是平静地、克制地、像个真正的师尊一样,把这件婚事当作一件需要处理的公事来对待。
松眠安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他很想冲口而出:我不愿意。我谁也不娶,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但他不能说,他怕自己一旦说出来,师徒之间维持了十年的平静就会碎得干干净净。师尊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恶心,会后悔收他做徒弟,会让他滚出无尘峰,到那时候他连站在师尊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把眼底的热意逼回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羽毛。
“师尊觉得眠安应该答应吗。”
清玄坐在椅子上,松眠安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的微尘在无声地飞舞。清玄看着那些微尘,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像那些微尘一样,在阳光下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他想说:不该,你不该答应,你才十六岁,你还小,你是我的弟子,你应该留在无尘峰,留在我身边,可他说不出口,他没有这个立场,他只是一个师尊,师尊只能站在徒弟身后,看着他自己做决定,然后不管徒弟选了什么,都得笑着说“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定。”
松眠安听到这个回答,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清玄,他的眼眶泛着微微的红,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眠安明白了,眠安会好好考虑的,多谢师尊。”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转身走出客堂。
清玄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的手抬起来了一寸,他想叫住他,想说“眠安你回来,为师有话跟你说”。
但他不知道叫住之后该说什么,说他不想让他娶?说他听到苏世安的提议时第一个反应是愤怒?说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客堂里坐了很久,因为他怕松眠安会点头?这些话说出来,他这一万年的道心就全毁了。
他把抬起来的手放回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是凉的。刚才松眠安转身离开时带起的风吹过他的手指,现在那股风已经散了,但那股凉意还留在指尖上,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
他不是不愿意说,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说,师尊的身份让他只能说到“你自己定”这一步,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站在深渊边上站了十年,今天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清玄端起茶盏,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把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他不知道这苦是茶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松眠安没有回客房。
他穿过回廊,穿过苏家的花园,穿过那道刻着“蓬莱”二字的山门,一路走到海边的礁石上才停下来。蓬莱的海和无尘峰的雪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风是咸的,空气是湿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沫。
他坐在礁石上,把雪骸剑横在膝头,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蓝色寒芒。这把剑是师尊十年前从极北禁地带回来的,是为了他专门去取的。
师尊说,这把剑只属于他,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师尊给他这把剑,是因为师尊希望他有一把只属于他的剑,但剑可以只属于他,师尊不可以。
师尊是所有人的无尘仙尊,不是松眠安一个人的清玄。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发着烧躺在师尊榻上,师尊守了他一整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师尊靠在榻边的侧脸被月光映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时候他伸出手攥住了师尊的袖子,师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
他以为那是师尊在乎他的证明,可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师尊不抽开袖子只是因为他生病了,生病的时候不能跟他计较,也许师尊给他煮面只是因为他不吃饭会影响修行,也许师尊每天帮他把呆毛压下去只是因为嫌他仪容不整有损无尘峰的形象。他可以把师尊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除了去禁地取剑。这一件事他解释不了。
去极北禁地是九死一生的事,以师尊的修为和地位,三界之中什么样的剑他拿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去禁地冒险,为什么偏偏是这把雪骸剑,为什么偏偏是在捡到他之后不久就去了,这个问题松眠安已经想了很久了,每次想到答案的边缘他就赶紧停下来,不敢再往下想,因为那个答案太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师尊也有一点点喜欢他呢?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今天苏世安说仙尊允了让他自己做决定,仙尊不会拦他,师尊亲手把他往外推,一点犹豫都没有,这说明他想多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松眠安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礁石,他在心里默念:松眠安,你别想了,他是你师尊,你们之间永远只能是师徒,你那些心思藏好了,藏一辈子。你要是敢说出来,你就连师徒都做不成了。
他抬起头,海风吹干了他的眼角,他站起来把雪骸剑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他决定了,这门亲事他会拒绝,但他不会告诉师尊为什么,他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修行为重”,比如“年纪尚小”,比如“不想离开无尘峰”。反正都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出最重要的那个原因。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蓬莱仙岛上,苏家的灯已经次第亮起,映在海面上像一串碎金,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无比想念无尘峰。想念那里的雪,那里的松,那里安静的夜晚和窗纸上摇晃的松枝影子。想念那个只属于他和师尊两个人的地方。
明天就回去了,他想,回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还是师尊的弟子,师尊还是他的师尊,他继续练剑,继续修行,继续蹲在石墩上等师尊回来,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会把它藏进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不让它冒出来。
松眠安回到苏家时,在回廊上迎面遇见了清玄,两个人都站住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松眠安看着清玄,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明明早上还在一起御剑飞行,现在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他张了张嘴想说“师尊我回来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师尊,眠安想好了,婚事眠安会回绝苏家主。”
清玄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多余的话,清玄说完这个字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松眠安站在原地等着,但他等了很久,清玄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往前走了。
松眠安看着那个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那个裂了一下午的口子又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一寸,他不知道的是,清玄转身的那一刻,握在袖中的手指已经紧到骨节发白,他也不知道,清玄停下脚步的那一刻,那句没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遍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眠安,我不想让你去。
清玄回到客堂,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蓬莱的夜晚没有无尘峰那么安静,窗外的海潮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他在想松眠安红着眼眶说“眠安想好了”时的表情。
他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在失望。失望自己没有替他拒绝苏世安,失望他把他推给了别人。他看懂了,可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能解释,他一旦开口解释,那些压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就会全盘倾泻,他是师尊,他不可以在弟子面前失控,不可以让弟子知道他的师尊心里藏着怎样不堪的念头。
清玄对着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味道。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眠安,对不起。不是不愿意替你拒绝,是不能,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