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把婴儿抱回无尘峰的第二天,长老会炸了锅。
大长老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反复强调“此子感知过去毫无灵气,于理不合”,三长老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说凡人婴儿养在无尘峰是笑话。
五峰主之一的钱长老最敢说,当场来了句“仙尊若想收徒,三界天资卓绝者不计其数,何必捡个废物回来”。
清玄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最后两个字,脚步顿住了。
他把襁褓递给身后的明远,转过身走回议事桌前,殿内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清玄在钱长老面前停下,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张案几的边角。
清玄比钱长老高出半个头,垂眼看他时目光很平,没有怒意,但钱长老的后背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钱长老。”清玄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什么?”
钱长老喉结滚了一下,硬撑着没有后退,但语气已经软了七分:“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此子资质平庸,实在不堪为仙尊弟子……”
“本座何时说过要收他为徒?”
钱长老一愣,殿内其他人也都愣了一瞬,是啊,仙尊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养着”。养着和收徒是两回事,收徒是传承衣钵,养着只是给口饭吃。
如果是后者,一个凡人孩子在无尘峰上长大,确实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至少不值得长老会集体反对。
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说:“仙尊的意思是,只是将此子养在无尘峰,并不收入门下?”
清玄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向门口,临走前丢下一句:“本座的事,何时轮到你们置喙?”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一遍,今天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轻,但效果比昨天更重,所有人都看到了钱长老额头上滴下来的冷汗,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清玄从明远手里接回婴儿,穿过回廊往无尘峰深处走,怀里的婴儿睡得正沉,对刚才殿内那一幕毫无知觉。
清玄低头看了它一眼,这么个小东西,还没他小臂长,裹在襁褓里跟一团棉花似的,却能惊动整个长老会。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还没来得及动就收了回去。
回到寝殿,清玄翻遍襁褓,只在边角找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粗疏潦草,是那个死去的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出来的。
他叠好襁褓,抱着婴儿想了很久。窗外是无尘峰终年不变的松林,大雪压枝,松不折,只微微弯一个弧度,等风把雪吹落又重新直起来。他希望这孩子能像松树一样活着。至于那个“安”字,他不打算抹掉,那是这孩子来到世上得到的第一个祝福,是用命换来的。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三个字。
松眠安。松与安,松雪之下,眠而永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片刻。当无尘仙尊当了上万年,批过的文书堆起来能填满整座璇玑殿,他落笔从来干脆利落。但这三个字他写得很慢,“松”字最后一竖收笔时顿了两次。太久没有给任何东西取过名字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给自己养过的一只灵鹤,后来灵鹤老死了,他就再也没养过任何活物。
他把纸搁在婴儿枕边,转身去煎药。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回头一看,婴儿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在枕边摸了摸,恰好落在纸上,五根手指把写着它名字的纸角攥进了掌心里。
清玄看了片刻,转回去继续煎药。
养一个婴儿比清玄预想的麻烦十倍,喂食、换洗、哄睡、拍嗝。
他这辈子没干过任何一件这类事,头一个月尿布包反了三次,喂牛乳被吐了一袖口,半夜被哭声吵醒的时候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有那么几个瞬间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请个乳母来。
但第二天早上看见松眠安睁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他,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单手完成整套换尿布的流程,另一只手翻着长老会送来的文书。大长老来送公文时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无尘仙尊一边批着三界灵脉分配方案,一边熟练地拿棉布给婴儿擦口水,两件事互不耽误,大长老放下公文默默退出去。
松眠安七个月开始咿咿呀呀学发声,嘴里一天到晚不停,清玄起初每次听到都停下笔认真辨认,后来发现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声音,就不再上当了。
满周岁那天,清玄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用攒了一个多月的灵兽骨熬汤,滤了三遍油花,下了一把细面。
松眠安坐在清玄叠了四层外袍围成的圈里,看见碗就伸手去抓,清玄把碗举高一寸,他抓了个空,仰起脸,嘴巴一瘪。
“不许瘪。”但那个嘴巴依旧瘪着,清玄舀了一勺面条送过去,那张嘴立刻张开含住勺子,喂了大半碗,松眠安忽然伸手够碗沿,嘴里含含糊糊发了个音。
清玄没听清,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松眠安把头扭开,两只手继续够碗,嘴里又发了那个音。
这次他听清了,是“湿”,但他已经上过太多次当,继续把勺子往前送。
松眠安急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不重,但沾了满手的菜泥,一拍拍出个绿油油的手印。然后这孩子仰着脸,皱着小眉头,非常用力地又说了一遍:“师尊…湿……不…吃!”
清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师尊”这两个字说得并不标准,混在一串含含糊糊的童音里,换了旁人可能根本听不出来,但清玄听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绿手印,又抬起头看松眠安,松眠安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迟钝,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清玄想说他不是师尊,他没有收徒,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清玄垂下眼,把那只沾满菜泥的小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用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干净,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松眠安仰头看他,等了片刻他什么都没说,这孩子便把脸往他怀里一埋,开始揪他衣襟上的盘扣玩。
那天夜里清玄把松眠安哄睡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榻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眉头舒展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松眠安额前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你可要好好长大。”
松眠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温度是热的,呼吸是软的,小小一团缩在他掌心里,像刚破壳的雏鸟。
他守了一整夜。
松眠安会说话之后,无尘峰变得很吵,“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他光着脚从榻上跳下来,踩过清玄刚擦过的青石地面,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举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发带:“扎!”
清玄头也没抬:“自己扎。”
“不废。”
“不会就学。”松眠安不说话了,举着发带杵在旁边。
清玄批了三行字,余光看见那只举发带的小手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他搁下笔,把松眠安抱到膝上,笨拙地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刚扎好发带就往下滑,松眠安伸手摸了摸,满意得不得了,扭头冲他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清玄看着那个笑容,把文书推到一边,花了一炷香重新扎了一遍。
松眠安还迷上了清玄的书房,第一次溜进来时清玄正批文书,一抬头看见门边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头上顶着一片落叶。
“出去。”脑袋缩回去了,过了片刻又探出来了,清玄没有说第二遍。
松眠安便大摇大摆走进来,在他脚边坐下开始翻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古籍,清玄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他拎出去。
从那以后松眠安就成了书房常客,清玄批文书时他坐地上翻书,翻累了就趴在清玄脚面上睡觉,有一次清玄起身拿卷轴,回来发现松眠安爬上了他的椅子,拿着朱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团东西,松眠安缩着脖子准备挨骂。
清玄没有骂他,拿走朱笔换了支没蘸墨的干净毛笔,指着那团墨迹问:“画的是什么?”
“松许。”松眠安指着窗外。
“……那是松树。”
“松许。”
“树。”
“许。”清玄沉默片刻,决定这个字以后再教,他把松眠安从椅子上抱下来重新铺开竹简,松眠安蹲在他脚边用干毛笔在青石地面上涂涂抹抹。清玄批了一行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里面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大的头上画了几根竖线,小的头上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清玄看了很久,然后把干毛笔捡起来搁回笔架,弯腰将松眠安抱到膝上,让他看自己批文书。
松眠安靠在他怀里看着朱笔游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襟,清玄左手抱他,右手继续批文书,中间甚至单手换了个姿势让松眠安靠得更舒服,然后面不改色地批完了剩下的三卷公文。
松眠安一岁三个月的时候,清玄带他去了仙门大典。
本来没打算带。
但松眠安学会走路之后无尘峰就装不下他了,每天都趴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眼巴巴望着山路尽头。
清玄回来时他扑上去抱着腿问:“师尊去哪里了?安安也去。”前几次清玄都说不行,松眠安便变本加厉。
有一次趁他系腰带时钻进了他的袖子里,清玄找了一炷香才发现这孩子团成一团缩在袖子最深处,已经睡着了。
所以这一次出门前,清玄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松眠安,沉默片刻,弯腰把他捞起来,御剑直飞蓬莱。
大典在璇玑殿举行,殿前广场聚满了各仙门的人,空中悬浮七十二盏灵灯,清玄到场时钟声连鸣九响,所有人都在看他,也在看他怀里的孩子。
松眠安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两手紧搂清玄脖子,把脸往他脖颈边贴了贴,又忍不住扭过头去看那些悬浮的灵灯和衣袂飘飘的仙门弟子。
清玄感觉到他的小脑袋在自己肩膀上转来转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抱他的手往上托了托。
大典中途清玄被大长老请去偏殿议事,临走前把松眠安交给明远照看,明远是三代弟子,松眠安认得他,乖乖坐在蒲团上啃清玄塞给他的半块灵果糕。
明远寸步不离地守着,偏偏中间有人传话说掌膳长老找他核对次日宴席的单子,明远犹豫了一下,看松眠安正埋头啃糕点,便对旁边一个面生的弟子说“帮我照看片刻”,匆匆去了。
那弟子在原地站了片刻,弯腰对松眠安笑了笑:“小师弟,我带你去看灵兽好不好?”
松眠安抬起头,这个人他不认识,但师尊从没教过他“不要跟陌生人走”
无尘峰上从来只有他和师尊两个人,他歪头看了看那人,觉得笑得挺好看,便伸出那只没拿糕点的手。
那人牵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几个偏殿,越走越偏,松眠安走了几步就觉得不对,这里没有灵兽,连人都没有。
他想抽回手,那人攥得更紧,把他拉进一处废弃偏殿,门推开,里面已有三个人等着。
“这就是无尘仙尊捡的那个野种?”
松眠安站在屋子中间,手里的灵果糕捏碎了,果泥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认识这几个人,但他能感觉到不对劲。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和笑不是一回事:“叫我们一人一声师兄,就带你去找仙尊,好不好?”
松眠安把手里捏碎的糕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门口跑。门口那人伸腿把他绊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眶立刻红了,他没有哭,爬起来继续往门口走,蹲着那人站起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连灵脉都没有。”
旁边人皱眉:“行了,仙尊的人,这样不好吧。”
“怕什么,仙尊在偏殿议事,等他回来我们早走了,万年来从不收徒的人,会在乎一个捡来的野种?”
松眠安被拎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一声没哭,他用发抖的声音说:“放我下去,我要师尊。”
“师尊?你连灵脉都没有,叫谁师尊?”
就在此时,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被掌风劈开的。
那道掌风劈开木门后余势不减,震得门框上积年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同时回头,门口光影里立着一个白衣身影,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握剑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人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清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被拎在半空的松眠安身上,松眠安忍了一路的眼泪在看见他那一刻决堤而出:“师尊!”
没有人看清清玄怎么出手的,拎着松眠安的人只觉手腕剧痛,五指松开,整个人飞出去撞上墙面,滑落时咳出一口血,右腕骨碎了。
清玄单手接住松眠安,把他按在肩头,松眠安脸埋进他颈窝,浑身发抖,终于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外蹦字:“他们要我喊师兄……我不喊……他们说我是野种……”
清玄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本座万年不收徒,不是因为不想收,是因为没有人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屋里每个人都宁愿他发怒,发怒至少说明事情还在控制范围内。此刻的无尘仙尊语调平平,眼底没有波澜,像一口封了万年的古井。
“他是本座的弟子,谁动他,就是动本座。”
他抬手结印,一道金光打入那人丹田气海。
不废修为,封灵脉三个月,然后抱着松眠安转身走出偏殿,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回去告诉你们师门。无尘峰收徒,不需要三界置喙,今日之事若有第二次,就不是封灵脉这么简单了,还有,方才说他是野种的人,自己去戒律堂领三十鞭。本座会派人盯着。”
他直接御剑回了无尘峰,松眠安哭了一路,清玄用袖子替他擦了两次眼泪,擦完又湿了,便不再擦,只是把他拢在怀里,用后背挡住高空寒风。
回到无尘峰已是傍晚,清玄把松眠安放在榻上,起身去倒温水,刚走一步,衣角被拽住了,松眠安坐在榻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手不肯松。
清玄在榻边坐下,松眠安立刻爬到他腿上,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安安不是野种。”
清玄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谁说的。”
“那个人。”
“那个人是蠢货。”松眠安从他怀里抬起头,被“蠢货”两个字惊到了,清玄从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么直接的骂人话。
他眨了眨哭肿的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蠢货说的话,不需要记住。”清玄用拇指擦掉他睫毛上的泪珠,然后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野种,你叫松眠安,是本座的弟子。”
松眠安嘴巴动了动,小声叫了一声:“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师尊师尊。”
清玄不再答了,他把松眠安按回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拍着。松眠安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哭累了,在心跳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清玄等松眠安彻底睡沉了,才把他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然后他探手进松眠安的衣襟,手掌覆在他心口,掌心微微发暖,凝出一缕极细微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的本命仙元,万年来从未轻易动用,他凝神片刻,将仙元缓缓注入。
一道淡金色的印记浮现在松眠安心口,细如月牙,盈盈发光,光芒柔和温暖,像冬夜里一弯新月,月牙印成形后缓缓渗入皮肉,最终隐没,只留下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清玄额角沁出薄汗,以本命仙元烙印是上古禁术,但从此无论松眠安身在何处,哪怕是魔域深渊,他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和安危。
烙印还有一个代价:需以仙骨温养灵体。月牙印烙在松眠安心口,维持它的力量来自清玄自己的仙骨,松眠安若受伤,他会有感应,松眠安若痛苦,他的心口会跟着发疼。
这是单向的,松眠安什么都不会知道,只会觉得心口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着。
清玄收回手,重新盖好被子,松眠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师尊”,手往回收了收,把他整只手都拽进被子里,抱在胸口,捂得暖烘烘的。
清玄没有把手抽出来。他在月光里坐了很久,窗外松林在夜风中摇晃,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
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