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康祈宗开着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车来接人。车刚停在医院门口，引擎盖就冒出一缕青烟，吓得康伯当场就要去路边拦出租车。

“爸你放心啦，老伙计脾气就这样！” 康祈宗拍着方向盘满不在乎，“上次从佛山拉烧腊回来，半路还漏油呢，照样安全到家！”

康婶在一旁揪着衣角叹气：“你这破车要是敢把阿辉再颠出个好歹，我就把你那堆直播设备全扔珠江里去！”

林舟——不，现在该叫康祈辉了——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种奇妙的割裂感。车窗外的广州既熟悉又陌生，高耸的小蛮腰依然矗立在天际线，可拐进老城区后，骑楼墙上的斑驳青苔、路边榕树垂下的气根、还有街角阿婆摇着蒲扇叫卖的凉粉，都带着一种比记忆里更鲜活的市井气息。

“到啦到啦！” 康祈宗猛地一脚刹车，车差点冲上人行道。康祈辉踉跄着下车，抬头就看见一栋三层高的老式骑楼，墙面上“康府”两个烫金大字虽有些褪色，却透着股子老广州的气派。

这就是康家老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老木头味和淡淡中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楼客厅摆着套红木沙发，扶手上还搭着康伯的老花镜；墙上挂着康家全员的全家福，照片里四个哥哥嫂子笑成一团，唯独在角落留了个空当，想来是给“失踪”多年的老五预留的。

“阿辉回来啦！” 大嫂香兰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快坐快坐，我炖了莲藕排骨汤，给你补补！”

二楼传来康祈光的大嗓门：“五弟！我把你床铺好了，跟我睡一张上下铺，晚上冷了喊我给你加床被子！”

康祈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跟着康伯往客厅走。刚坐下，就见康伯从五斗柜里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沓泛黄的照片。

“你看，这是你刚满月的时候，” 康伯指着一张边角卷曲的黑白照片，眼里泛着光，“那时候你哥几个还小，抱着你到处炫耀，说这是我们家最靓的仔。后来送你去乡下，你妈偷偷哭了好几天……”

康婶在一旁抹起了眼泪：“都怪当年穷啊，养不起五个仔……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看着两位老人真情流露的样子，康祈辉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康祈辉，却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他默默攥紧了拳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两位老人，都得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下午，康祈辉借口熟悉环境，揣着康婶给的二十块零花钱溜出了门。昌盛街比他想象中更有味道——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锃亮，两旁的骑楼商铺挂着褪色的招牌，“汝好茶餐厅”的霓虹灯牌闪着暖黄的光，李彩娇的小卖部门口堆着成箱的啤酒，几个老街坊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打扑克，用夹杂着粗话的粤语大声说笑。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家店铺。卖竹编用品的老伯趴在柜台上打盹，竹篮竹筐堆得像小山；修鞋摊的师傅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补着皮鞋；还有家卖广绣的小店，门脸精致，却半天没个客人……

这些老字号都带着时光的沉淀，可也明显透着经营的困境——款式老旧，客源单一，更别说线上销售了。康祈辉越看越兴奋，这简直就是一片等待开发的蓝海！

正走着，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甜香，不是广式早茶那种浓郁的奶味，而是带着点椰香和芝麻香的清甜。他循着香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就看见一栋两层小楼的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婉清居”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极了苏婉清的气质。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苏婉清正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低头揉着面团。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把面团搓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她身上，连空气中漂浮的面粉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小姐。” 康祈辉轻轻敲了敲门。

苏婉清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惊讶地站起身：“康先生？你出院了？”

“嗯，刚回来，过来转转。” 康祈辉走进店里，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墙上挂着几幅潮汕风景画，角落里摆着个老式陶炉，上面温着一把紫砂壶，空气中除了茶点香，还有淡淡的茶香。

“你的店……很漂亮。” 他由衷地说。

苏婉清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以前在潮汕老家就是做茶点的，后来跟着亲戚来广州，就开了这家店。” 她指了指桌上的面团，“这是在做朥饼，用猪油和面粉做皮，里面包花生芝麻馅，是我们潮汕的传统茶点。”

康祈辉凑近看了看，那面团被揉得光滑发亮，苏婉清拿起一个剂子，用擀面杖擀成薄皮，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功夫。

“做得这么好，怎么客人好像不多？” 他忍不住问。

提到这个，苏婉清的眼神暗了暗：“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去网红店买那些花哨的点心，像我们这种老手艺的，只有些老街坊会来光顾。” 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朥饼生胚，轻轻叹了口气，“我爸妈总劝我关店，去我哥的公司上班，可这是爷爷的心血，我舍不得……”

康祈辉看着她失落的样子，脑子里的创业计划突然清晰起来。他指着桌上的朥饼，认真地说：“苏小姐，我觉得你的茶点很好，只是知道的人太少了。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婉清居’。”

苏婉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把这个刚从乡下回来、还摔过脑子的男人的话当回事：“康先生有心了，不过……”

“你别忙着拒绝。” 康祈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康婶昨天刚给他买的智能机，几百块的入门款，但足够用了，“你看，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刷短视频，我们可以拍你做茶点的过程，把这些老手艺的细节拍出来，肯定有人看。”

他打开短视频APP，翻出几个美食账号给她看：“你看这个，拍做包子的，几百万粉丝；还有这个，专门拍传统糖画，点赞量特别高。你的朥饼比他们的精致多了，肯定能火。”

苏婉清皱着眉看着手机屏幕，眼神里满是怀疑：“对着手机拍揉面团？这样……不是把老手艺的规矩都丢了吗？我爷爷说过，做茶点要用心，不能分心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这不是花里胡哨。” 康祈辉耐心解释，“你想啊，现在的人为什么不爱吃传统点心？不是不好吃，是他们根本没机会了解。我们拍视频不是为了噱头，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你做朥饼时有多用心，看到这些手艺背后的讲究。这其实是在帮老手艺找新出路。”

他指着窗外的昌盛街：“你看这条街，这么多好东西，可年轻人都不知道。我们可以让老街的味道，通过手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苏婉清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擀面杖。她不是没想过改变，只是骨子里的传统让她不敢轻易尝试。康祈辉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婆走进来：“婉清啊，给我来两斤朥饼，孙子放假回来，就爱吃你做的。”

“哎，好嘞阿婆！” 苏婉清立刻忙活起来，熟练地称好朥饼，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阿婆接过朥饼，看到康祈辉，好奇地问：“这是你男朋友？”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阿婆你别乱说，他是康家的五仔，前两天帮我搬东西摔伤了。”

“哦，康家的仔啊！” 阿婆打量着康祈辉，笑眯眯地说，“康伯康婶好人有好报，找回来这么个靓仔儿子。小伙子，婉清的朥饼好吃吧？她爷爷以前在潮汕可是有名的茶点师傅，这手艺，现在年轻人没几个会了。”

康祈辉趁机说：“阿婆说得对，这么好的手艺，就该让更多人知道。婉清，不如我们试试？就拍一个视频，不行就算了。”

苏婉清看着阿婆满意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康祈辉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松动了。她咬了咬唇，轻声说：“那……就试试吧。不过要是拍出来不好，你可别笑话我。”

“保证好看！” 康祈辉立刻拿出手机，“我们先拍你做朥饼的过程，不用说话，就拍手法，我来配文字。”

他选了个光线好的角度，打开手机摄像头。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面团，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圆滚滚的朥饼生胚渐渐成型。阳光透过窗户，把她专注的侧脸和飞舞的面粉都拍得格外动人。

康祈辉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视频，更是他在这个世界扎根的第一步。而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这些坚守老手艺的人们，就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拍了大概十分钟，他收起手机：“好了，我回去剪一下，明天发出来看看效果。”

苏婉清端来一杯工夫茶：“尝尝吧，潮汕凤凰单丛，解腻。”

茶香袅袅，康祈辉喝了一口，清苦中带着回甘。他看着窗外夕阳下的骑楼剪影，突然觉得，广州的味道，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家的朥饼，快递能寄吗？会不会碎？”

苏婉清愣了一下：“应该……会碎吧？从来没人寄过。”

康祈辉笑了笑：“那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它能完好无损地走到全国各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