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1章

滨海的冬日从无凛冽寒风,只有连绵不断的温润海风,裹挟着浅淡的海盐气息,漫过整座疗养庄园。距离许长青抵达这座海外小城,已经过去整整半年。

半年的时光,足以让身体的伤势稳步康复。如今的他,已经可以脱离轮椅,依靠助行器独立行走较长一段距离,右腿的僵硬与酸痛大幅缓解,唯有在阴湿的海风侵袭下,旧伤才会泛起熟悉的钝痛。生活节奏缓慢而规律,每日理疗、散步、阅读、看海,循环往复,平淡得如同湖面静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看似安稳的表象之下,潜藏的隐忧从未消散。

失忆带来的精神空洞,以及潜意识里残存的创伤碎片,如同水底的暗礁,时不时浮出水面,搅乱片刻的安宁。

清晨时分,许长青沿着花园的石板路缓步行走,助行器在地面发出轻浅的磕碰声。花园里栽种的四季花常开不败,姹紫嫣红缀满枝头,蝶虫翩跹,一派悠然景致。他慢慢走到临海的观景台,扶着木质栏杆,望向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潮起潮落,涛声阵阵。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浪,他的心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缘由,没有具体的指向,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又来海边了?海风大,小心腿着凉。”专职看护阿姨端着一杯温热的花果茶走来,将杯子递到他手中,语气和蔼。

“谢谢。”许长青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凉意,“在这里住了半年,还是看不厌这片海。只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护阿姨欲言又止。她陪伴许长青已有数月,早已察觉到这个温雅的男人时常陷入失神与低落。他长相清俊,气质温润,待人谦和,却总是孤身一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庄园里的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过往被刻意封存,也恪守规矩,从不主动提及任何相关话题。

“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单调。”阿姨轻声劝慰,“庄园里新添置了不少书籍和乐器,若是觉得无聊,可以试着打发时间。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乐趣。”

“我明白。”许长青浅浅一笑,笑容温和,却并未抵达眼底。

他尝试过看书、弹琴、临摹画作,尝试过参与庄园里其他疗养者的休闲活动,可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填补心底那处巨大的缺口。就像是生命里原本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被人硬生生抽走,从此空空如也,再无外物可以填补。

午夜的梦境,是困扰他许久的另一重枷锁。

近段时间,零碎的噩梦愈发频繁。不再是单纯的血色迷雾,梦里的画面渐渐清晰了些许:昏暗的通道、拥挤的人群、尖锐的叫喊声,还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牢牢挡在他的身前。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传递而来的守护与温度。

紧接着,便是骤然袭来的剧痛、一声短促的闷哼、轰然倒地的身影,以及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恐慌。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许长青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彻夜无法入眠。他拼命回想梦里的人,回想那些场景,可记忆的高墙坚不可摧,所有线索走到半途,都会彻底断裂。

他去咨询庄园内的心理医生,如实讲述梦境与心底的缺失感。外籍医生结合他的病历与过往诊断,给出结论:“这是创伤记忆的潜意识回放,你的大脑刻意封存了显性记忆,但深层的情绪与画面碎片,依旧会在梦境中浮现。不要强迫自己回忆,越是深究,精神压力越大。学会和这些碎片共处,慢慢释怀。”

释怀?

许长青低头思索,可他连自己需要释怀什么、怀念什么、痛苦什么都无从知晓,又谈何释怀。

一日午后,林舟再次打来越洋电话。这一次,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国内那边,当年行凶的凶手已经完成庭审,被判处重刑。参与聚众围堵、网络造谣的私生人员,也都依法受到了处罚。风波彻底落幕了。”

许长青握着手机,眉头微蹙:“庭审?什么案子?”

林舟瞬间意识到失言,连忙岔开话题:“没什么,只是一些社会案件,随口一提罢了。不说这些了,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睡眠还好吗?”

“睡眠依旧很差,总是做奇怪的梦。”许长青没有追问案件的事情,顺着对方的话语回答,“梦里有很多模糊的人和场景,醒了之后心里特别难受。”

电话那头的林舟沉默良久,语气里满是无奈:“实在难受,就多出去走走。别把自己困在房间里。我近期工作太忙,暂时抽不开身,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去看你。”

“好。”许长青应声。

挂断电话后,许长青坐在落地窗前,久久出神。林舟刻意回避的态度,让他隐约察觉到,所有人都在联手对他隐瞒一件大事。这件事,或许就是他丢失的那段记忆,是心底空缺与噩梦的根源。

可他没有勇气去深挖。潜意识里的恐惧告诉他,一旦撕开这层伪装,迎来的或许是无法承受的痛苦。于是他选择了退缩,选择继续活在这片被保护的、虚假的平静之中。

与此同时,国内的城市已然入冬。佘望的墓地坐落在城郊静谧的陵园,每逢忌日、节日,都会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祭拜。曾经狂热的私生饭得到惩戒,大众开始深刻反思非理性追星的危害,行业内也出台新规,加强艺人隐私保护与安保管控。

物是人非,世事变迁,时间一点点抚平外界的波澜,却抹不去留在亲历者心底的伤痕。

林舟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沓被封存的照片与视频。那是当年剧组拍摄期间,两人私下相处的画面:佘望帮许长青按摩腿部的侧影、车厢里相依的模样、包厢里温柔相拥的瞬间、理疗室里十指相扣的画面……每一张照片里,都流露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温情。

指尖抚过照片上少年明亮的眉眼,林舟眼眶泛红。他将这些承载着爱恋与悲剧的影像,尽数锁入保险柜深处,决定让它们永远尘封。

有些美好,一旦和死亡绑定,就变成了最残忍的折磨。与其让失忆的许长青得知真相痛不欲生,不如让他永远活在空白里,至少还能拥有表面的安稳。

滨海庄园的生活还在继续。许长青开始学着用绘画排解心绪,画板摆在观景台,每日对着大海落笔。他笔下的画面,大多是海浪、落日、孤树,色调偏冷,笔触孤寂。偶尔,他会无意识地画出一道模糊的少年人影,身姿挺拔,站在画面的角落,守护着前方的身影。

画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不明白为何会画出这样的形象,只能将画作随手收起。

他不知道,这是潜意识里,对佘望最本能的描摹。哪怕记忆被封印,灵魂深处的羁绊,依旧会通过画笔悄然流露。

庄园里的看护和医护人员,看着他日复一日的孤寂模样,都心生怜惜。他们能看出,这个男人看似拥有一切,实则被困在了记忆的牢笼里,半生漂泊,无处归依。

深夜,又一场噩梦如期而至。

昏暗的通道,汹涌的人群,寒光闪过,熟悉的闷哼声在耳边响起。这一次,梦里的少年微微侧过头,露出了半张清晰的侧脸,眉眼温润,是他反复在画作里描摹的模样。

“不要……”

许长青低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脑海里定格着梦里那张侧脸。

这一次,碎片不再转瞬即逝。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有了轮廓。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拿起画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快速勾勒。笔尖在画纸上游走,一点点还原梦里的眉眼、鼻梁、唇角。

一幅完整的少年肖像,缓缓成型。

望着画纸上的人,许长青的心脏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他依旧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想不起两人的过往,可心底的悲伤与思念,却浓烈到无法抑制。

“你是谁……”他对着画像轻声呢喃,声音哽咽,“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你?”

夜色深沉,海浪呜咽。远洋之上,一人一画,隔着重重迷雾,苦苦追寻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记忆的高墙已然出现裂痕,碎片不断溢出。可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面墙彻底崩塌,等待许长青的,将是撕心裂肺的真相,以及终生无法释怀的悲痛。

前路迷茫,进退两难。

遗忘是救赎,也是禁锢;追寻是本能,也是深渊。

这座海边的孤岛,留住了他的性命与安稳,却留不住一颗漂泊无依、苦苦寻觅过往的心。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带你去看初雪。

封面

带你去看初雪。

作者: 钢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