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
时婉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吗?"
时婉苦笑了一下。
"你是说现在的他。"她顿了顿,"小时候的他,话多,爱笑,是家里的开心果。"
我想起那张糊掉的照片里,那个咧着嘴傻笑的大男孩。
"那他是怎么……"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婉接过话,眼神暗下来,"说来话长。"
"我们家,早年不容易。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我哥是老大,从那时候起,就把这个家,扛肩上了。"
"他才多大啊。十几岁,就出去打工、送货、发传单,什么都干。挣了钱,先紧着我和妈。他自己,一件衣裳穿好几年,鞋底磨穿了,垫张硬纸板接着穿。"
"我上学的学费,好几年,都是他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嫌他给我买的文具寒酸。他也不恼,就笑笑,说下回哥挣多了,给你买好的。"
"可你要问他累不累、苦不苦,他永远是那句——'挺好的,你们别操心'。"
我心里,轻轻一动。
挺好的。你们别操心。
我想起她的那些信,想起他寄回来的、一封比一封敷衍的"我很好"。
"他这个人啊,天大的事都自己憋着。受了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回家还笑给你看。"
"有一回,他在工地上,手被砸了,肿得老高。他愣是瞒着,自己去包扎,回家还装没事。我是后来看见他手不对劲,才知道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他说:"说了你们担心,又帮不上忙,何必呢。""
"何必呢。"时婉重复了一遍,眼圈红了,"他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三个字。"
"那……"我忍不住问,"你们做家人的,就没劝过他?"
"劝啊。怎么没劝。"时婉摇头,"可他那张嘴,跟上了锁一样。你越问,他越把你往外推。到最后,我们也就习惯了——他说'挺好的',我们就当他挺好的。"
"其实心里都明白,他哪有那么好。"
"他觉得,自己的苦,不该让别人分担。他把'不给人添麻烦',刻进了骨头里。"
我静静听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对她那样——报喜不报忧,一个人扛,不肯让她看见半点难处——
不是那一次的选择。
是他从小到大,活成的样子。
"这样的人,"时婉看着我,"你对他越好,他越不敢靠近你。因为他怕,怕自己配不上,怕拖累你,怕有一天,让你失望。"
"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
小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
时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是为了那个姑娘来的,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
时婉看着我,眼里有种了然的、疲惫的神色。
"那个……我哥这辈子唯一带回过家的姑娘。"
"我知道她。"
"当年他们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她停了一下。
"包括,我哥后来,做了那件……我到现在都想替他,说声对不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