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从她走的那天说起。"
她说完这句,却没往下。
捧着那杯没喝的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眼。
"不过,在那之前,"她说,"我想先问你几件事。"
我点头。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没料到她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挺好的。是家公司的总经理。事业、体面,什么都不缺。"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顿了顿,还是说了。
"就是……他一个人。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每个礼拜五,最后一场会开完,他把人都遣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对着一张空椅子,敲三下。敲完,等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回音。"
"他喝水只喝温的。餐馆里点两份菜,只动一份,另一份摆在对面,凉了打包带走,一带十年。他办公室里,养着一盆草,摆着一个走着别处时间的钟,收着一沓旧信,还有一本……写了又撕、一个字都没寄出去的本子。"
我说着说着,鼻子有点发酸,停住了。
那女人静静听着。
听到后来,她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红了。
"你……都知道。"她声音发哑,"你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就想弄明白,他在守什么。守了十年。"
"我不是为他。"我补了一句,怕她误会,"我就是……见不得。一个人,把自己困在十年前,出不来。"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苏小姐,"她说,"我跟你说实话。"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十几岁起,二十多年的朋友。她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个脸被摸糊的女孩。那个我拼了半年、始终拼不全的人。此刻,她最亲的朋友,就坐在我对面。
"我这趟回来,"她说,"是替她,来完成一件事。"
"十年前,有些话,她托我带给他。我答应了。这一等,就是十年。"
"我本来是要说给他听的。可他……躲着不肯见。"她苦笑了一下,"也是,他大概怕。怕见我,怕听我说,怕那些他躲了十年的事,被重新掀开。"
"那既然他不肯听,"她看着我,"我就说给你。你替我,找机会,带给他。或者……就当,这世上,总算有个人,替她,把话带到了。"
"您说。"我听见自己说,"我听着。"
她低下头,又捧了会儿那杯水。
然后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他们俩认识的时候,都还小。她二十二,他二十四。"
"那会儿谁都没钱。他刚出来做事,租个小单间,穷得叮当响。她还在念书,勤工俭学,在一家小馆子端盘子。"
"他就是去那家馆子吃饭,认识她的。"
她笑了,眼睛却又红了。
"他头一回去,点了个最便宜的番茄炒蛋,埋头吃。她给他添饭,添了三回。他抬头,傻愣愣地看着她。"
"从那以后,他天天去。天天点那个番茄炒蛋。有时候一坐一晚上,就为了,能多看她两眼。"
"她也喜欢他。那么一个闷葫芦,不会说话,可对她好,好得掏心掏肺。"
"他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件旧衣裳,两瓶汽水,一盘番茄炒蛋,就能高兴一整天。"
我听着,眼前浮起那张糊掉的照片——他咧着嘴傻笑,她靠在他肩上。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她说。
说到这儿,她停了。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他们那么好……她为什么,要走?"
她抬起眼。
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以为,是她狠心,抛下他走的,对不对。"
"这十年,所有人都这么以为。连他……也这么以为。"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可是苏小姐——"
"她走的原因,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