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敲了三下桌子。
叩。叩。叩。
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敲完,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看着对面。
我站在门边,等他起身。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落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整座城市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十四张椅子,他谁都不坐,只坐最靠窗这张。对面摆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
空的。
每个周五都这样。最后一场会开完,他让所有人走,只留我。不是加班——他什么都不交代,不口述纪要,也不让我整理档案。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张没人的椅子,坐十分钟。然后敲三下,起身,走人。
我给他当秘书,第三年了。这套流程,我看了三年。
头一次遇上,我以为他在想什么大事,屏着气站了十分钟,腿都麻了。第二次,我以为那三下是叫我,端起茶杯就要往前凑。到第三次我才看明白——
他不是敲给我听的。
他是敲给对面那张椅子看的。
而椅子上,没有人。
全公司都以为,我跟时总有一腿。
证据就是每个周五这一出。单独留下女秘书,关起门来,天知道在干嘛。我懒得解释。真要解释,我能怎么说——说我们家时总每周五对着一张空椅子敲三下桌子?讲出去,人家只会觉得我疯了,要不就是他疯了。
我闺蜜听了,两眼放光:"暧昧啊这是!单独留你!借口吧!"
我翻了个白眼。暧昧的人,会当着你的面,对着一张空椅子敲桌子吗。那不叫暧昧。那叫见鬼。
时砚这人,全公司挑不出毛病。西装永远烫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开会从不迟一分钟,对谁都客气。三年了,他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同事都说我命好,跟了个这么好的老板。
好。是好。
只是这个好得挑不出毛病的男人,每个周五,都在做一件讲不通的事。
我这人有个原则:算了。
男朋友劈腿,算了,分。工作受了气,算了,忍。看上的东西买不起,算了,不要。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值得我拼了命去抓。抓不住就松手,省事。
所以三年来,他敲他的三下,我看我的手机。他坐他的十分钟,我在门边刷我的购物车。我没问过那三下是什么,也没想过要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换了平常,今天也该这样过去。
可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下雨。会开到很晚,人都走光了。我站在门边,等他敲完那三下好回家。
他敲了。叩,叩,叩。
然后他没起身。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张椅子。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会议室的灯是暖黄的,照在他侧脸上。他就那么看着,一分钟,两分钟。
我换了只脚站。手机屏幕暗了,我又点亮,购物车里那双鞋还躺着,没心思看。
他动了。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
隔得远,灯又暗,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很小,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他伸长手,把那东西搁到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摆正。手指在上面压了一下,才收回来。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
他坐着,像对面真有人。
我贴在门框上,没出声。呼吸放轻。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脚从酸变麻,久到窗外的雨小了。他才伸手,把那东西重新拿起来,收回内袋。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托着,放进去,像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起身。扣上西装第二颗扣子。
"辛苦了,"他说,"周末愉快。"
跟平常一个字都不差。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那张椅子还空着。刚才他搁东西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盯着那个位置,挪不开眼。
我走到那张长桌前。他坐了三年的位子。椅面是温的。
我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
从这儿看出去,对面就是那张空椅子。再往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灯火撒了一地。他每个周五,看的就是这个。
一张空椅子。和一整座,跟他没关系的城市。
我伸出手,搭在桌沿。
抬起来。
停在半空。
我没敲下去。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贴在腿上。
一个喝水要等温、西装永远笔挺、开会从不迟到的男人。每个周五对着一张空椅子敲三下,往上面搁一样小东西,看它半天,再收回口袋。
这不是讲究。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边,手按在开关上,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下,两张椅子。一张坐过人,一张空着。
我把灯关了。
房间黑下来,那张空椅子看不见了。
下个周五。
我把门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