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支书,多谢你对我讲了真心话。我也应该对你讲几句真心话。我们以心交心吧!"龙老师说道。
"好!我们以心交心,以心交心……"黄大兵咯嘣脆地嚼着油炸花生米,脑壳点动得像一部磕头机。
"你的'一定之规',以不变应万变。可广大的社员群众,则要长期为此承当损失——因为承包到户没有及时落实,就直接影响到每个社员家庭的钱粮收入;一些老问题不尽快解决,山里人哪能真切感受到日子正在变好?黄支书,我这样讲,你不生气吧?"龙老师似是下定了决心,要向老支书进一言。
"不生气,不生气,你讲,你继续讲。"黄大兵连忙说道。
龙老师继续说道:"我还是从自己的本职工作说起——山里人唱山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也关系到眼下咱们国家正在发生的种种变化。这些年的政策调整,是在总结了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后作出的。农村搞承包到户、外面搞活经济、允许个体经营……都说明咱们的国家正在往一个新的方向走。在这新旧交替的关口上,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是消极观望,还是积极去参与、去推动?"
"老龙!有水平,有水平!没想到你一个采、采风的……真不愧是上面来的人!"没等龙老师讲完,黄大兵就醉眼惺忪地朝龙老师翘起大拇指,连声夸赞。
"对,对,对!老龙,你的意思我能领会,听得懂。我们大队的事,要调整。我家里的政策,也要调整……这些都是我近来想了许久的,都想扁了我的脑壳……要不然,我跟我那作对的崽娃,迟早有一天会翻脸。"就这样,黄大兵有意无意地打断了龙老师的话,一下子把话题引得转了方向。
可黄大兵又是那么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使得龙老师不得不劝慰道:"你跟博远兄弟,是应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父子交交心,彼此都作点让步嘛!"
"一谈就崩,一说就眼红、气不顺。其实,其实,他这脾气也随我。我当干部吃苦受累,劳心劳力,还不都为了他?我东拉西借,浑身的解数都使尽,盖了这栋红砖新瓦楼,还能带到坟眼里去?还不巴望着他早娶房媳妇,早抱孙崽娃?可他,可他这个东西不忠不孝,没出息!七落村地方什么样的标致、贤惠的妹子不好找?远近十里八乡托媒人来介绍对象的还少了?可他眼光高又不高的,轻易看不上人,却偏偏看中了山塆土屋里那唱山歌的妹子……老龙,实在伤了我的心呀!前些日子,我恨不得放把火把这新楼屋烧了,叫他住不成!我六十出头了,养下这么个挨刀的,有后等于无后呀!"
说着,黄大兵眼睛红红的,落下泪来。一时,他就像个被痛苦压垮了的人,粗大的身坯都仿佛缩瘦小了许多。只有那默默无声的老婶子,不停地给他们温酒、热菜,忙出忙进。
"喝酒,黄支书,喝酒。"这时,龙老师便权当了一回主人,极力劝慰着,"不要紧,不要紧。崽跟爷,牙齿和舌头有时也会咬着!博远兄弟那边,我可以做点工作。天底下很少有儿子记老子仇、老子记儿子恨这种事!"
"这下好了,老子要把他打发走,打发走了!眼不见为净!如今我也想通了,不象老辈人那么固执了!"停了一会,黄大兵忽然眼睛一瞪,又在龙老师面前坐直了身子,恢复了某种坚定的信念,浑身上下又有了股精气神似的。"前些年南边打仗,照理讲我有办法让他不去当这个兵,可我还是设法把他送到了部队上锻炼、受教育……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七落村……我翻了身,出了头,大小是个干部,可又只是个不脱产的。我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呀!大字墨墨黑,小字认不得;我家解放前那么有钱,可惜我那时是个纨绔子弟,没好好读书。
唉!不说了。你看,和我一起搞土改当民兵的,嘴巧脑活的人,有的在县里当了科长、局长,还有的当了县委书记……想当年,比农事、比篾活、比力气,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如今么,他们成了头头脑脑,一家人住在城里舒舒服服。而我,还是双手黝黑,两脚泥巴……这回好了,我家里也要出个城里人了!博远这一支,祖祖辈辈要在城里住下去了!讨个城里媳妇,以后养下的孙崽孙女,都是白白胖胖的城里娃娃了……我如今也想通了,不怕他们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孝道,我只要他们有自己的前程……"
这一餐吃到深夜。黄大兵喝醉了,龙老师没醉,但也喝得头晕脑涨。他心里像蒙上了一层雨雾似的,或者说是压上了一块铅灰色的阴云。
黄文俊心里想到:要是让大伯知道博远哥早已经和赵新竹约好,不去林邑市卷烟厂上班了,要去广东、深圳,不知大伯会气成什么样?要是让他知道给博远哥出这主意的正是现在和他吃酒的龙老师,又会是怎样?黄文俊不敢想。想必龙老师心里的想法和此时的黄文俊一样吧——这要是让大伯知道了,还不得炸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