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兵支书瞧着自家大儿子黄博远，自打那天去市里医院体检、往卷烟厂交了表格后，便没了下文，反倒日日跟那赵新竹黏在一起。这天进山干活，路过赵新竹家，他特意拐进去，跟赵新竹阿公阿婆说了通话。

　　隔天，赵新竹就被阿婆念叨得哭肿了双眼。

　　黄博远得知自己的父亲竟然跑到山塆土屋里去干涉、阻止他跟新竹的恋爱关系，气得眼睛发乌、脖颈粗胀，浑身就像一只火药桶。

　　好几回，要不是龙老师在一旁拉着、劝着，他都要去跟他爸爸大闹一场，出一口恶气，然后与之决裂。龙老师无形之中就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缓冲带。

　　龙老师的这种临时作用，大兵支书当然很快就认识到了。他只有博远、鹏涛两个儿子，纵然是恨铁不成钢，却也不愿跟儿子闹到势不两立。过了些日子，他父子俩的关系仿佛有了好转。

　　一天晚上，大约是博远到乡上去办事去了，大兵支书特意叫老嫂子炒了几样荤腥素菜，摆下杯盘碗碟，又把弟弟黄大富请来作陪，请龙老师喝新酿的糯米酒。黄文俊自然厚着脸皮也来了。

　　老两口和黄大富都笑眯眯的，显得十分高兴亲热。龙老师正奇怪大兵支书为什么会一时对他这个"搞文艺的"如此敬重起来，料定肯定是有事相求，于是开门见山说道："黄支书，你有事就说，不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能办的我尽量办，不能办的也帮你想想办法。"

　　"老龙同志，你是市里派下来的，日后可要多在领导面前提携我侄儿博远几句……"这时，黄大兵还没开口，黄大富抢先对龙老师说道。

　　"是呀！老龙同志！我告诉你，这回林邑市卷烟厂招工，我们全乡才三个名额呀！来、来、来，坐下说，边吃边说。"黄大兵见话题被他弟打开了，也不再顾虑。

　　于是大家坐下吃喝起来。几杯酒下肚，几个人谈兴都上来了。

　　"你想想看，如今乡下年轻人哪个不想进城？光这些年来复员退伍军人就有好几百人呀！哪个不想去端铁饭碗，日不晒，雨不淋，一生一世的都有保障？每天工作八小时，星期天休息，还有探亲假、病事假、公费医疗，哪样不齐？为了这个指标，前些日子我可没少求人呀，乡里领导总算依了我——早年我可帮过他大忙！博远这挨刀的，这回总该晓得了，父亲还是父亲呀，父望子成龙呀。开始去时工资低一点，但每月奖金不少。我们乡下人、山里人，要想消受这些福利，还不知要等到哪辈子……"黄大兵喝了一口酒后说道。

　　"可是，你也晓得，这个挨千刀的就是家里的一个叛逆！天天和我吵，我跟那作反的崽娃，迟早有一天会翻脸，如今我家里就像埋着一个哑炮，说不定哪天就踩响了。"说到这里黄大兵眼睛红红的。

　　"其实，社员群众就是不讲，我心里也透亮，他们背地里都怎么议论我……我们家里，不就出了个叛逆么！无非是讲我老脑筋、死板、跟不上趟；讲我不民主，一个人说了算；讲我为什么不赶紧搞承包到户；为什么还不恢复坐歌堂、唱伴嫁歌的老习俗；为什么还不给一些人解决问题……你看，大致上是不是这些？"

　　说着，他猛地端起酒杯，手腕一扬，将杯里剩下的老酒一气喝干，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不是醇香的米酒，而是掺了黄连的苦汁。放下酒杯时，他重重地"唉"了一声，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挤在一起，满是化不开的愁绪。黄大富瞧着他这副模样，忙不迭拿起桌上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替他杯里筛满，酒液顺着壶嘴淌进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

　　一旁的黄文俊瞧着这一幕，不禁暗暗称奇。在他印象里，黄大兵向来是个成天虎着脸、半点情面都不讲的老倌子，行事专断，谁的劝都听不进去，活脱脱一副油盐不进的顽固模样。可今日听他一番剖白，才发觉这人心里跟揣着一面明镜似的，村里人的议论、自己的处境，桩桩件件都门儿清，只是不愿轻易外露罢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黄大兵端起酒杯又是两杯下肚。酒劲渐渐上头，他满脸上的皱纹都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原本凌厉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蒙着一层浅浅的醉意。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带着几分酒后的喟叹开口说道：

　　"老龙同志，你们在上级单位坐班，当'三水干部'——上班喝茶水、下班抱孩子、月底领薪水——可不晓得我们农村这些芝麻小官的苦处啊！上边晃一晃，下边乱一片，上边吭一声，下边忙半天！"

　　众人听着他这番掏心窝子的感叹，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情，静等着他往下说。

　　"打个比方吧，如果上头是座大水库，你们这些中间环节就是灌溉渠、大水沟，可我们公社、大队一级就是毛渠、过水丘！你们两头不沾边，不直接跟社员群众打交道。可我们呢？在社员眼里，我们简直是透明的！眼睛鼻子，甚至胳肢窝里有几根汗毛，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家来了什么客，哪回上集市割了几斤肉，扯了几尺布，他们都心里有数……至于水库里有多少水流出来，是清是浊，中间漏没漏，社员群众谁搞得清？可他们的眼睛只盯着我们这些不起眼的毛渠、过水丘！好像田里有没有水，禾苗壮不壮，收成好不好，全看我们这些小水沟！"

　　"是啊，有道理，有道理。"龙老师和黄大富一时被他这番话打动了，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

　　说实在话，原先他给黄文俊的印象极差——因为通过黄博远和赵新竹的事，黄文俊觉得黄大兵就像个旧时的山寨寨主，统领着山寨的一切，一言九鼎，无人敢反。可是刚听了这番心里话，他也同情起他大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