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历史对于重生的黄文俊来说并不陌生——前些年秋天发生的事情至今仍历历在目。当时,市里的一批干部专程陪着彭太保的家属来到村里,寻找几位年长的老人和村干部前往市里参加一场重要会议。
当这些人返回村庄时,带来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消息——彭太保去世了。由于他生前在市里担任过重要职务,江西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临终前他立下遗训:死后要长眠于他辛勤奋斗了整整十年的第二故乡——七落村!他要和当年的战友们葬在一起!
那场盛大而庄重的葬礼,黄文俊亲身经历过。当时,去市里开会回来的老人和村干部一回来就组织召开了村民大会,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乡亲们,整个村落瞬间沉浸在肃穆与悲痛之中。
村干部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哪些人去祠堂布置灵堂、哪些人采买物品、哪些人负责桌椅板凳、哪些人负责锅碗瓢盆、哪些人负责迎来送往……村民们都心甘情愿为前辈黄大福尽自己的一份力。
当灵车载着彭太保的遗体回到村子时,全体大字辈以下的黄姓族人,不管当时在做什么,都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赶到黄家祠堂外双膝跪地。而那些随灵车而来的彭太保的亲人们一下车也立刻跑到祠堂前跪着,和村民们一起虔诚地迎接着彭太保魂归故里。要知道,彭太保曾化名黄大福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年——那是中国革命最艰难困苦的十年!
那次葬礼场面之宏大,黄文俊两辈子都没见过比那更隆重的!不仅吸引了省市县各级领导亲临吊唁,更使得原本宁静的小山村一时间热闹非凡,车辆几乎填满了每一处空地。
然而令黄文俊永生难忘的,却是那顿丰盛的宴席——从市委招待所派来的厨师手艺名不虚传,好多菜他都是第一次吃到,成了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味觉记忆之一。
巨大的灵堂搭建在黄氏宗祠内,白色挽联随风飘动。灵堂前摆满了各界送来的花圈,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祠堂前的晒谷场上搭了个戏台,晚上县湘剧团要唱大戏。整个村子沉浸在悲痛中,哭声此起彼伏。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当棺材下葬的那一刻,全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后来,彭太保的儿子彭冬生又来到了村里,找寻父亲当年工作战斗的痕迹。那时的黄文俊刚好被聘为联系人兼向导,带着彭冬生在村里考察了好几天。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当事人——二队欧俊远的母亲,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当年在彭太保的客栈里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啥都干。老太太一听说彭冬生是彭太保的儿子,还特意带了礼物来看她,激动得不行,抓着彭冬生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讲当年跟彭太保一起生活、战斗的事儿。
老太太亲口说,当年的鬼子被群众扔在河里喂鱼了,那匹白马因为死在路边,被赶来打鬼子的群众分着吃掉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口齿不清,由她孙子翻译。她孙子这才知道奶奶有这等让人骄傲的事迹,惊讶又骄傲。
彭冬生大为满意,放了不少礼品给老人家,这才满意地走了。此后过了一两年,新版县志里添了不少彭太保的事迹,把他当年在七落村建地下交通站、打鬼子的事都记进去了。
彭冬生当年还跟村里商量过,说要把"黄顺发客栈"按当年的样子重建,门口挂块老木牌,刻上"地下交通站旧址",还要在黄泥坳修条"红色步道",沿路插牌讲述当年的战斗细节,甚至计划请人编段快板,把打鬼子的事编成唱词。
他说等基地建起来了,要请村里的老人当"红色讲解员",让村里人讲自己村的故事。那时候村里好多人都盼着这事,尤其是年轻人,都说要是能搞红色旅游,路能修得更好,还能开几家农家乐,日子肯定更红火。可惜后来彭冬生病故了,这些计划也就搁置了下来。
这些后续,现在1984年的黄大兵当然不知道了。
黄文俊正想着,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龙老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之前你说彭太保保护过一位重要的女革命同志,这事县志里有详细记载吗?她当年在村里待了多久?"
黄大兵想了想,说:"县志里就写了'某年春天,一位女同志在彭太保的掩护下,由七落村转移至安全区域',具体待了多久没细说。不过村里的老人说,那位女同志当年在村里住了大概半个月,就住在'黄顺发客栈'后院的小屋里,还在我家后院住了几天。那时候她刚经历追捕,身体不太好,彭太保还让欧俊远的母亲每天给她熬鸡汤补身体。"
龙老师听得入了迷,又问:"那她后来是怎么转移走的?"
"据说当时彭太保找了个挑夫,把那位女同志扮成挑夫的亲戚,假装去市里走亲戚。"黄大兵回忆着,"为了避开关卡,他们绕了远路走山里的小路。彭太保亲自护送,摸黑走了一天两夜,才把人安全送到游击队手里。"
有个叫黄国梁的老爷子,当年在客栈里打过杂。老爷子说,彭太保特别细心,每次有陌生人来都要先套话,确认是自己人才敢传消息。有一回,有人假装成商人来住店,彭太保一眼看出不对劲,趁着倒茶的功夫偷偷在茶里加了点让人犯困的草药,等那人睡熟了,连夜悄悄报信,让游击队来人把特务带走了——那时候大家才知道,彭太保不光会做生意,对付坏人也有一套。
"这些革命前辈,真是不容易啊!"龙老师感慨道,"为了革命事业,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少险,还处处想着老百姓。"
黄大兵深以为然,又喝了口酒说:"可不是嘛!彭太保同志为了打鬼子,宁愿暴露自己、暴露交通站。这些事看着不大,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情分!"
他顿了顿,看着龙老师认真地说:"老龙同志,我跟你说这些往事,不是想显摆咱们村有多厉害,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今天的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革命前辈和老百姓一起拼出来的。这些故事,咱们得记着,还得讲给下一代听。"
龙老师重重地点头,端起酒杯对黄大兵说:"黄支书,您说得太对了!今天听您讲了这么多,我真是受教了。来,我敬您一杯,也敬那些为了革命事业奋斗过的前辈们!"
黄大兵赶紧端起酒杯,和龙老师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带着辛辣,却也暖了心口——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红色故事,就像这杯酒一样,越品越有味道。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的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桌上的饭菜虽然凉了些,可关于革命、关于信仰、关于百姓与红军的深厚情谊,还在两人的交谈中,一点点延续着温暖的余韵。
黄博远、黄鹏涛、黄文俊几个年轻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夜已经很深了,黄大富带着黄文俊告辞回家,黄博远则带着龙老师去新屋楼上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