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博远又恼又羞，无言以对，只得又低下了头。

　　「人活在世上，是要负责任、担担子的，要担起自己的一份！」新竹姐继续说，「我们还是客客气气、清清楚楚地好合好散，趁早分手吧！免得两人都跌进泥塘里，越陷越深！」说着，她便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金丝篾提篮放到他们喝鱼汤的桌子上。桌子宽敞，只放着黄文俊和曹香芹喝鱼汤的两只碗。她从篮里拿出那蓝印花布包袱，放在黄博远睡的竹床上。

　　她打开包袱，一样一样地清点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朝黄博远的床头上扔过来。这是她流露出满腹失望、满腔积怨的最强烈动作：

　　「看！这是你复员那年给我带回的花折叠伞！这是你送给我的红毛线衣！这是毛料呢子风衣！这是牛仔裤！真皮皮鞋！人造革凉鞋！两双丝袜！丝的确良头帕！从头到脚都齐了！还有，这是你的笔记本！英雄笔！小电筒！银戒指！汽油打火机……

　　本来，这些东西，我都珍贵地收着，除了打火机要日常用，给阿公点烟，没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翻出来看看，偷偷地试试……我看重的不是这些东西，我眼皮子没这么浅！我看重的是人家的一颗心！本来，我都打算着，等着，有那么一天，我能把它们大大方方穿上，戴上，人前人后，觉得体面光鲜……我都做过好多痴心的梦……」

　　本来都是定情之物，却被花花绿绿地扔了满满一床。黄博远这下傻了眼，气得满脸通红，颈脖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似地鼓胀了出来：「新竹！你、你……」

　　「我？我很好！」赵新竹本来都已经红了眼眶，背过了身子，这时却回转了身来，眼里没有泪花，只有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炯炯目光。

　　黄文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脑子慢慢回过神来，自己现在住的是家里的清朝老屋。屋中间一个大厅，厅这边是他家的，对面是二叔家的，两家共用一个大厅。他此前正躺在大厅自家这边的竹床上睡觉，两家都在靠自己这边放了张竹床用来休息。此刻黄博远和赵新竹正在大厅吵架，赵新竹刚把订情信物丢在黄博远的竹床上。

　　看这情况，是赶上了堂哥黄博远和堂嫂赵新竹婚前闹别扭了。黄文俊前世就很敬服堂嫂赵新竹，做起事来泼辣干练、精打细算，待人接物却温柔可人、和颜悦色。原来她年轻时就这么直接、爽快、较真、不拖泥带水、脾气犟呀！

　　他心里越发增长了对赵新竹的敬佩，想着：反正以后你们谁也离不开谁，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现在我先看看热闹，过过眼瘾。谁叫我现在还小呢？博远哥，加油！这么想着，不自觉嘴角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幸好，两个大人忙着生气、吵嘴，没看他；曹香芹边喝汤边看他们吵架，眼睛灵动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低头喝一口鱼汤。

　　黄博远又是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该怎样来劝慰、阻止这场感情的破裂。

　　「新竹！我、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对我！我本来把心都交给了你……招工进城，我也是出于不得已，被逼得没法……在这山村里，我什么都做不成，什么也改变不了……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黄博远这时低声哭泣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塌下了双肩，一副被感情的重负压垮了的神态：「新竹！我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你不能这样绝情，新竹……」

　　新竹阿姐本来都转身要出门了，听了这最后一句，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明眸大眼里火辣辣的：

　　「黄博远！我问你，你牛高马大一条汉子，要不要讲志气？七落村地方落后，穷，还有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些——没文化、不开窍、死脑筋、守旧，这些毛病里，你就没有一点份？你为什么要逃跑？你跟我说的，说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说现在上头的政策变了，日子有盼头了、说这股改革的风越刮越猛、说深圳如何如何、温州如何如何，你说现在正是甩开膀子干的时候。

　　可现在，你一个复员退伍兵，还是个党员，为什么又要害怕这落后，害怕这穷？为什么要当逃兵？依我看，七落村哪怕是最认死理的人，也要比你先进！也比你有骨气！大家祖祖辈辈在这里苦吃勤做，砍竹织席，种田种地……

　　那阵子早就过去了好几年了，上头的话也早就传下来了，可七落村还这样贫穷落后，还是个闭塞的角落，正需要你这样的有文化、有头脑、有见识的青年人来打破这死水一般的沉闷！可你现在却嫌这地方落后、穷，却要自觉不自觉地卸下肩上的重担，去追求个人的前程。你是要把这落后、这穷丢给哪个？」说到这里，赵新竹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当了几年兵回来，你就变成了富贵命、文明命？都是你亲口对我讲的，离开部队时，团长要你扎根山区，建设山区，把科学文化带给山区！是不是？也是你亲口讲的，现在上面鼓励搞活经济，日子有奔头了；还有你讲的广东深圳那边朝气蓬勃……现在允许私人做生意了，浙江温州那边已经到处是跑买卖的人了……

　　你莫看我是个山里的乡巴佬，砍竹妹，织席女，你在这时候、这样子离开七落村，把这穷、这落后照原样留给祖祖辈辈在这块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乡亲们，我都要对你『呸』一声，半点都看不起你！看不起你！」说罢，新竹阿姐头都没有回，就一甩手出门走了。

　　黄博远呆立在那里，丢魂失魄，如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