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是程雁妮人生中最紧张、最漫长,也最充实的三天。时间被精确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乐思远和周松几乎不见人影。乐思远动用了所有他能信任的关系,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在租界复杂的人际脉络中穿行。
他找到刘阿贵,那个圆滑的探长在听到他们的计划后,脸色变了又变,抽了半包烟,最后掐灭烟头,哑着嗓子说:“地方……我倒是知道一个,百乐门后面那条小街,有个叫‘蓝雀’的俱乐部,老板是个白俄,只认钱,平时搞些小型舞会、私人放映。
后天晚上,他接了个生日派对,我……我可以想办法把侧厅给你们空出来两小时。但你们得自己解决进出,出了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给了乐思远一个地址和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周松则联系了他那些码头上的、拉黄包车的、在工厂做工的穷兄弟。这些人没什么文化,但血是热的,讲义气。周松没说太多,只告诉他们,程雁妮程老板要唱一出“不一样的《木兰从军》”,给真正懂戏、有骨气的人听。
消息像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在底层劳动者、进步学生、还有那些心怀故国的市民小圈子里传开了。没有书面通知,全靠口耳相传,时间、地点,都只在最后时刻才告知。
程雁妮和吴芹,还有那两位老乐师,则全力投入最后的排练。地点换到了更偏僻的、乐思远一个朋友闲置的公寓里。地方不大,但比地下室暖和。程雁妮的嗓子因为焦虑和劳累,有些发干发紧,她不停地喝着加了胖大海的桂花茶。
吴芹这次异常沉默,却异常专注,她把每一件戏服、每一件头面都检查了又检查,用冻红的手,把武生靠旗上的丝绦理顺。
王福生则在戏院里,使出浑身解数应付李士群派来“督促”的人。他陪着笑脸,递着好烟,带着他们在空空如也的戏台上转悠,指着一些胡乱摆放的道具,说着“这里要加个景片”、“那里灯光还要调”之类的废话。他额头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
第三天傍晚,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众人在那间小公寓里做最后的准备,气氛凝重。程雁妮对镜化妆,手有些抖,眉毛画歪了一次。乐思远帮她重新描过,他的手指稳定而轻柔。
“怕吗?”他低声问。
“怕。”程雁妮看着镜中妆容渐渐清晰的“木兰”,诚实地说,“怕唱不好,怕没人来,怕……怕刚开场就被打断。”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怕今晚不能唱。”
乐思远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会有人来的。一定会。”
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透。众人分头出发,像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前往“蓝雀”俱乐部。程雁妮和吴芹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旗袍,外面罩着大衣,用围巾半遮着脸,坐上了一辆周松事先安排好的、没有牌照的黄包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言不发,拉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
“蓝雀”俱乐部门面不大,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烁着“蓝雀”两个字。侧门虚掩着,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眼神精明的白俄老头探出头,看了看乐思远递过去的钞票和名片,咕哝了一句俄语,侧身让他们进去。
侧厅比想象中还要小,大概只能容纳五六十人,摆着些蒙着白布的桌椅,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油漆味。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台子已经清空。两位老乐师迅速就位,调试着带来的胡琴和板鼓。周松和几个码头兄弟打扮的人守在门口和窗边,眼神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侧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程雁妮站在侧幕边,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台下,还空无一人。
七点半了。吴芹紧张地抓住程雁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就在绝望又开始蔓延时,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闪了进来,警惕地看了看,迅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接着,是两个穿着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汉子,他们沉默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又进来一对中年夫妇,衣着朴素,女人手里紧紧攥着手帕……
人,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悄无声息地涌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他们找到位置坐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空荡荡的小台子。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灼热的东西。
不到八点,小小的侧厅,竟然坐满了大半。灯光下,是一张张陌生的、却仿佛有着共同印记的脸。
程雁妮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观众,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忽然间,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消失了。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她不是为了李士群唱,不是为了戏班的存亡唱,甚至不全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唱。她是为了台下这些,在黑夜中冒险前来,只为听一句真话的人唱。
乐思远走到她身边,他已经换上了简单的戏装,扮演木兰的父亲。他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板鼓轻轻敲响,胡琴拉出一个苍凉的前奏。程雁妮深吸一口气,掀开侧幕,踏上了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舞台。
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精致的布景,只有她一个人,一身拼改的戎装,面对着一屋子屏息凝神的观众。她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声音清越,穿透了俱乐部的墙壁,仿佛要穿透这沉沉的黑夜。台下,无数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