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舞厅,今夜没有舞池。临时搭起的戏台子铺着猩红的地毯,映着顶上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台下摆着十几张圆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空气中混杂着雪茄的烟味、香水味,还有酒菜的油腻气息。
程雁妮候在侧幕边,身上是那套月白绣折枝梅的戏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透过缝隙望出去,主桌上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就是李士群李专员。他正侧头和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堆笑的中年人说话,那人程雁妮认得,是凤鸣班的班主张林。
“瞧见没,张老板巴结得多紧。”吴芹不知何时蹭到了她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听说李专员要搞什么‘新越剧改良会’,张林想当副会长呢。”
程雁妮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边的水钻头面,触手冰凉。她心里有些乱,不是为了张林,而是因为乐思远。
下午对戏时,他显得心事重重,好几次走神,还反复叮嘱她“唱词一字都不要改”。
锣鼓点儿响了。程雁妮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踩着碎步上了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嗡嗡的谈话声低了下去。
“看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开口,便是婉转凄清的“尺调腔”,如泣如诉。她甩着水袖,身段柔美,眼神却空茫地望着虚无,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满地的落花。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喝彩。
一段唱罢,该是乐思远饰演的贾宝玉上场了。可他竟然迟了一拍。程雁妮心里一紧,借着转身的动作瞥向侧幕,只见乐思远正匆匆系着腰间的绦子,脸色有些发青。
他上台后,唱词倒是没错,可眼神总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专注地落在她这个“林妹妹”身上。
戏至中场,程雁妮背对观众,做着一个拭泪的身段。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乐思远借着宽大戏袍的遮掩,极快地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塞进了戏台边缘一个装饰用的空心雕花栏杆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下差点乱了步点。强行稳住心神,把剩下的戏唱完。谢幕时,掌声还算热烈。李专员在张林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程小姐的‘葬花’,果然名不虚传,哀婉动人,堪称绝唱啊。”李士群笑容可掬,伸出手。
程雁妮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没有去握那只手。“李专员过奖了。”
李士群也不介意,收回手,推了推眼镜:“如今国家提倡新文化,越剧也要与时俱进。我正筹备‘新越剧改良会’,旨在去其糟粕,发扬符合新时代精神的优秀剧目。像程小姐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程雁妮,又落到她身后的乐思远、吴芹等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王福生赶紧上前,哈着腰:“多谢李专员抬爱,我们四季班一定全力支持改良会的工作。”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闷。王福生闭目养神,吴芹偷偷看着程雁妮,欲言又止。乐思远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光,一言不发。
到了戏班住的那条石库门弄堂口,众人下车。程雁妮故意放慢脚步,等乐思远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思远,台上……你放了什么?”
乐思远脚步一顿,侧过头,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雁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我已经看见了。”程雁妮执拗地看着他。
乐思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是一份名单,看戏的人里,有我们要联络的人。雁妮,这世道,戏台子下面,不全是看客。”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弄堂深处。
程雁妮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戏服下的单衣冰凉。她想起李士群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想起张林谄媚的笑,想起乐思远塞纸条时苍白的脸。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这方寸舞台,唱念做打,悲欢离合,都是戏文里的。可今晚,乐思远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戏装的帷幕。
她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一颗星星都没有。弄堂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远处还有隐约的动静,分不清是车声还是别的。这个她熟悉、靠着活下去的“孤岛”,忽然变得陌生,处处都是危险。
程雁妮攥紧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在问:如果戏台下不再是单纯的看客,那戏台上的人,又该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