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看了看江峙，又看了看裴见雪，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擦嘴的小孩儿，墨镜后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等等，你们——”

“不是。”江峙说。

“没有。”裴见雪说。

“哦～”李乐拖了个长音，笑眯眯地把墨镜摘下来挂领口，“那我走了啊，你俩继续打球，球别打人身上就行。对了峙哥，你下午选修课别迟了，教授点名。”

李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俩慢～慢～打～～”

那三个字拖得意味深长。

江峙把篮球捡回来拍了两下：“……继续？”

“继续。”裴见雪弯腰做了个防守姿势。

两个人重新开始，但这次谁都没认真防，投丢的球比进的多。江小北和裴楠楠终于从珍珠奶茶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又变回小孩手拉手走过来，蹲在球场边上看他俩打球。

“爸爸加油！”裴楠楠喊。

“峙哥加油！”江小北喊。

“爸爸进一个！”

“峙哥进一个！”

两个小孩喊了几轮之后交换了对象。

“楠楠爸爸加油！”江小北喊。

“小北爸爸加油！”裴楠楠喊。

江峙手里的球“啪”地拍歪了，裴见雪的防守动作也偏了半拍。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同时转头看向场边的两只狗。

“你叫我什么？”江峙问。

“你叫他什么？”裴见雪问。

江小北眨眨眼：“楠楠爸爸呀。”

裴楠楠眨眨眼：“小北爸爸呀。”

“你们是彼此的爸爸，”江小北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楠楠的爸爸是你，峙哥的爸爸是楠楠爸爸，那楠楠的爸爸就是峙哥的爸爸，峙哥的爸爸就是楠楠的爸爸，四舍五入你俩都是彼此的爸爸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四舍五入，”江峙把篮球往地上一放，“你俩回宿舍写作业去。”

“可是才五点半！”江小北抗议。

“那也得写作业。”

裴见雪走到场边弯腰捞起裴楠楠：“听见没，写作业。”

裴楠楠拽着他的手指不肯松：“爸爸那我明天还能来找小北哥玩吗？”

裴见雪顿了一下，他余光扫了一眼江峙。江峙正把江小北夹到胳肢窝底下往场外走，好像没在听。

“……再说。”裴见雪说。

“那到底是能还是不能呀？”

“明天再说。”

“那就是能！”

“裴楠楠。”

“呜。”

“好啦好啦明天再说，我记着了。”

两个主人扛着各自的狗走出了操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从操场跑道一直延伸到林荫道的路口。到了岔路口两人又同时停住。

二人几乎同时偏头看向对方。

“明天几点。”江峙问。

“你别总让我定时间。”裴见雪说。

“你每次定的时间我都同意。”

“那你这次定一个。”

江峙想了想：“上午九点，食堂二楼靠窗，早饭我请。”

裴见雪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行。”裴见雪把裴楠楠换到另一边夹着，“九点，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两人一个左转一个右转，各自走远了。

江小北从江峙胳肢窝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裴见雪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长长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江峙说。

“峙哥，你刚才说请楠楠爸爸吃早饭，用的是‘我请’。”

“……所以呢。”

“之前都是说‘我带喝的’，今天说的是‘我请’。”江小北认真地数着，“差别很大诶。‘带’是顺手的，‘请’是用心的。”

江峙的脚步停了一瞬。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教你的这些。”

“没人教呀，”江小北把脑袋缩回去，尾巴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汪星来的小朋友天生就懂这些，谁对谁好，谁对谁不好，我们看得可清楚啦。”

江峙没接话。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远处食堂亮起了灯。江峙走进四号楼的门洞，上楼，推开315的门。他把江小北放在书桌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桌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毛线小狗，奶黄色的，跟江小北长得一模一样。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的：“小北爸爸，这是我自己编的！送你！明天见！——楠楠”

江峙盯着那只毛线小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但笔迹明显换了一个人，清秀干净，笔画凌厉：“裴楠楠编了一晚上，不收他会哭。”

江峙把便利贴对折，夹进了笔记本里。

“峙哥，”江小北坐在桌沿晃着腿，“楠楠爸爸的字还挺好看的。”

“……还行。”

“那你说他好看还是你好看？”

“他关我什么事。”

“你说呀。”

“我不说。”

“你说嘛。”

“江小北你再问一句明天不带你去了。”

江小北立刻闭嘴，跳下桌面，跑去翻自己的小书包。江峙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毛线小狗，伸手戳了一下。

软软的。

他把它拿起来放到了枕头边上。

窗外，月亮刚爬过四号楼的楼顶。三号楼315室的灯也亮着，裴见雪站在窗前喝水，裴楠楠趴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

裴楠楠忽然说：“爸爸，小北爸爸会喜欢我编的小狗吗？”

裴见雪喝了口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那只小狗放在枕头边上了。”

“你怎么知道放枕头边上了？”

裴见雪顿了一下。

“……我猜的。”

裴楠楠把脑袋贴在他脖子侧面蹭了蹭：“爸爸你撒谎。”

裴见雪没说话，伸手把他的小脑袋按下去：“别乱动，掉下去了。”

“那你明天带我去见小北哥和小北爸爸不？”

“九点，食堂二楼，早饭。”

“耶——！”

裴楠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在床垫上弹了两下，变成毛球滚进被窝里。裴见雪关了灯，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江峙：【毛线小狗，谢了。】

裴见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是裴楠楠编的。】

江峙：【我知道，但让裴楠楠编一晚上的，是你。】

裴见雪握着手机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快睡吧。】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裴见雪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裴楠楠从他枕头边滚过来，暖烘烘的一团贴着了他的肩膀。

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白色。

四号楼315室，江峙也关了灯躺下。江小北从枕头另一头滚到他颈窝旁边，小小的一团缩着，呼出来的热气暖着他的锁骨。

江峙闭上眼睛。

睡意涌上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九点，食堂二楼。

早饭他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