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是烫的。
七月流火,整座北方城市被闷沉的热浪裹得密不透风,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叶蜷起边角,被烈日烤得褪去了鲜亮的绿,只剩一层恹恹的墨色。偶尔掠过的风卷着燥热扑在人皮肤上,不带半分凉意,只拂起一阵阵黏腻的潮热,蝉鸣聒噪了整个白昼,反反复复,单调又喧嚣,填满了盛夏所有空旷的缝隙。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见过这样鲜活热烈的夏天了。
距离母亲蔡笙笙那场大雪天的车祸,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我的世界是纯白的消毒水气味,是封闭寂静的病房,是日复一日的心理疏导,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与空洞。母亲猝然离世的重创,让我早已趋于平稳的抑郁症彻底复发,且来势汹汹。我把自己锁在无边的绝望里,拒绝说话,拒绝见光,拒绝所有外界的温柔与善意,任由情绪的暴雨将自己彻底淹没。
父亲安忠几乎推掉了所有长线出差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曾经奔波忙碌的人,心甘情愿困在一方小小的病房里,陪着我熬过无数个灰暗的日夜。他从不会逼我开口,不会劝我释怀,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看书,在我失眠的深夜轻轻给我掖好被角,在我情绪崩溃沉默落泪时,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包容我所有的脆弱与偏执。
整整一年的休养与治疗,在父亲极致的温柔呵护下,我终于慢慢从那场灭顶的悲伤里爬了出来。不再整夜失眠,不再无端崩溃,能够平静地看见阳光,听见蝉鸣,能够重新拿起书本,接纳外界的烟火气。
但父亲始终放心不下。
他知道我看似好转的情绪底下,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知道我终日在家静养,难免困在过往的回忆里反复内耗。为了帮我转移注意力,彻底走出阴霾,他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的教育人脉,托相熟的竞赛导师,给我争取到了这场全省高中生英语夏令营的名额。
他没有逼迫我,只是轻声和我说,就当出去走走,见见同龄人,权当散心,输赢名次皆无所谓。
我应下了。
于是我站在了这所坐落于省城的研学基地里。
夏令营的环境干净整洁,是典型的封闭式研学场地。一栋栋白墙灰瓦的教学楼掩映在浓绿的树荫里,走廊宽敞明亮,墙壁上贴满了英语竞赛的励志标语与往届优秀选手的获奖海报。随处可见穿着统一白色营服的高中生,少年少女们眉眼鲜活,步履匆匆,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单词、磨着口语,周身是独属于青春的热烈、昂扬与朝气。
这是我沉寂一年以来,第一次置身这样喧闹又鲜活的人群。
心底没有抵触,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我本就不是为了竞赛名次而来。对我而言,这场夏令营不过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旅途,是安抚父亲忧心的一场配合。
我向来慵懒,从不是拼死勤勉的性格。从前在校时,我总能靠着过人的悟性轻松稳住优异成绩,从未需要埋头苦读。而过去一年被困在病房的日子,漫长又枯燥,我别无消遣,只能日日翻书阅籍,无意间博览群书,积累了远超同龄人的词汇量与眼界,也打磨出了足够扎实的英语功底。
此次夏令营的核心赛事,是一场即兴主题口语演讲,主题宽泛,围绕「救赎与生长」展开。
我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窗外蝉鸣不绝,热风穿窗而过,撩动我额前细碎的发丝。桌上摊着空白的演讲稿纸页,笔尖悬在纸面许久,我缓缓沉下心,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救赎与生长。
这四个字,像是为我量身定做。
我见过极致的恶,年少的校园霸凌,惨死在我面前的小猫,无休止的勒索与欺辱,让我早早窥见人性的阴暗;我也遇过极致的痛,漫天风雪里的生离死别,至亲永隔的绝望,整整一年沉溺黑暗的自我封闭。
但我也见过救赎。
是父亲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包容,是文字与书籍容纳了我所有破碎的情绪,是漫长黑暗里,我独自撑着、慢慢自愈的自己。
我的生长,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向阳而生,而是破碎之后,在废墟之上,一点点拼凑自我,缓慢扎根的坚韧绽放。
心念至此,笔尖终于落下。
我没有用华丽堆砌的辞藻,没有照搬模板化的励志台词,只是用平稳清冷的语调,缓缓书写着苦难与自愈,书写着黑暗与天光,书写着普通人在困顿里挣扎、在遗憾里成长的温柔力量。文字克制又真诚,藏着我无人知晓的过往,藏着我历经病痛与离别后,对生活最通透的感悟。
我知道这篇演讲稿足够出彩。
不是刻意逞强的优秀,而是沉淀过后,独一份的、有温度、有深度的真诚。
营里的导师看过我的初稿后,当即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直言我的立意、语感、共情力,在一众营员里断层领先,是冲击特等奖的绝佳苗子。
周遭的同学也大多知晓我的存在,私下里总会轻声议论,说我是躺赢的天才,不费气力,便远超旁人努力许久的成果。
我听闻这些议论,始终淡然处之,不辩解,不张扬。
我本无意争峰,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直到半决赛的赛场,我遇见了宋矝栉。
那是盛夏午后最燥热的一个时段,礼堂的空调风微微发凉,却吹不散场内紧绷的竞技氛围。偌大的赛场座无虚席,所有晋级选手依次登台演讲,分数层层排名,气氛肃穆又紧张。
我是倒数第二个上场的选手,平稳完成演讲,台下掌声热烈,评委打分出炉的那一刻,全场哗然。
九十三点八,高居全场目前最高分。
身边的导师笑着点头,轻声告诉我,稳了。
我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演讲稿的边角,心底无半分波澜,只等着这场赛事落幕。
可最后一位选手登台时,全场的喧闹骤然安静下来。
少女缓步走上舞台,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雨里硬生生立住的青竹。
她也穿着统一的白色营服,干净的校服穿在身上,却衬出一种清冷又孤倔的气质。眉眼清隽利落,神色淡漠沉静,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眼底是沉淀到底的坚定与执拗,像是藏着无人窥见的风雨与坚韧。
她叫宋矝栉。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格外别致的读法与字形 —— 矝栉,矜于骨,栉于心,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她的演讲主题,恰好与我重合,同样是救赎与生长。
没有华丽的语态,没有刻意的煽情。她的口语发音标准利落,语速不急不缓,字句铿锵有力,每一个停顿、每一处语调起伏都恰到好处。她的文字没有柔软的共情,有的是绝境自救的孤勇,是不甘命运的倔强,是从泥泞里拼命挣扎、逆流而上的决绝力量。
那是和我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生长。
我的成长,是破碎自愈,温柔和解;
她的成长,是负重前行,破茧挣脱。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底色,却同样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最后分数公示 —— 九十四点二。
压我零点四分。
全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所有人都没想到,稳居第一的我,会被最后出场的宋矝栉逆风反超。
舞台中央的少女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获胜的雀跃,只有一如既往的清冷自持,仿佛这个来之不易的最高分,不过是她拼尽全力之后,理所应当的结果。
台下的我坐在原位,抬眼望向舞台中央的人,心底久违地掀起一丝波澜。
些许讶异,几分不服,还有少年人最纯粹的较劲与争锋。
我向来懒散,极少有想要较劲的人和事,对所有输赢都淡然置之。可这一刻,看着宋矝栉清冷孤倔的模样,看着她凭一己之力逆风翻盘的模样,我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对峙欲。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和我旗鼓相当。
甚至,压我一头。
夏日的风从礼堂的落地窗穿堂而过,携着窗外滚烫的热气,拂过我的眉眼。我望着舞台上那个干净又坚韧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宋矝栉。
这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宿敌。
盛夏漫漫,蝉鸣不止。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场盛夏的短暂对峙,这场旗鼓相当的争锋,会是我们漫长羁绊的开端。
更不会知道,一年之后,这场盛夏的宿敌,会住进我的家里,成为我朝夕相伴,余生牵绊的,最特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