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四天。
比来时慢了整整一日,因为多了一辆囚车。
韩文藻被缚着手脚关在车中,四名随从另押一车,沿途换马不换人,每过驿站只歇半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裴通判坐在司马渡的马车里,一路上始终将那只旧木箱抱在怀中,箱中装着裴通判誊录的水文底本和从粮铺搜出的账册信件。
他很少说话,偶尔掀开车帘向外望一眼,看见官道两旁渐渐密起来的田舍与村镇,便将帘子放下,低头摸着木箱的铜锁扣,反复摸。
第四日傍晚,车队抵达京城南门。
城门守卫验了东宫令牌后放行,马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北,穿过了黄昏时分的街市。
正是晚市热闹的时候,路边馄饨摊的白汽与炸糕铺的油香一股一股地灌进车帘缝隙,与宣州满镇的潮霉气味像两个世界。
司马渡靠着车壁坐着,怀里压着行囊,行囊里那叠图纸与底本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
马车转入皇城侧道时天色将暗未暗。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夹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团在石板路上铺成一条断续的金线。
车停在东宫侧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的残光。
司马渡掀帘下车,脚刚落地便看见了门里站着的人。
孙暮站在侧门内的甬道正中,没穿官袍,一身墨色深衣,腰间束着同色革带,乌发用一根素银簪绾了,几缕碎发散在鬓边。
他身后没有跟着侍卫,只有廊下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铺在青砖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司马渡脚前三寸。
四天没见。
不,从司马渡离京那日算起,前后八天了。
太子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锐,眼下那两道青痕重新浮了上来,在灯影底下泛着浅浅的灰。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目光从司马渡脸上移到对方衣襟下隐隐凸起的行囊边角,又移回来,嘴唇抿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司马渡走上前两步,在离太子三尺的地方停下来,拱手行礼:“殿下,臣回来了。”
孙暮没有应。
他低头看着司马渡的靴子,靴面糊着干了又湿的泥印子,靴腰边缘沾着水渍干后留下的白痕,鞋底边缘嵌着细碎的沙砾。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慢慢掠过司马渡的衣领、肩头、袖口,最后在对方握拳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停了停,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两寸长的划痕,新结的痂泛着暗红。
“手怎么了。”孙暮问,声音平得很,但尾音末尾微微上挑。
“在堤上堵渗漏时蹭了一下,蹭破了皮,不碍事。”司马渡说,“殿下,臣带回来了几样东西,需要当面给您看。”
孙暮的目光在那道痂上又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侧过身,朝正殿方向偏了一下头:“进来。”
司马渡跟在他身后走过甬道。
太子走得不快,墨色衣摆扫过青砖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踩得实。
司马渡注意到他步子之间的间隔比平时小了些,像是有话要说又没开口,脚下便不自觉地放慢了。
正殿门敞着,里面的灯已经点上了。
司马渡进门时孙暮已经走到案后站定,一只手撑在桌沿,指节抵着木面,借那一点支撑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他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司马渡从行囊里一样一样往案上取东西——裴通判的水文底本、苏衍的堤坝全图、粮铺搜出的账册与信件。
最后一样是韩文藻被押解进京的文书,阿九已经连夜写好,上面列着人证物证的明细。
孙暮的目光在苏衍那张旧图上定了很久。
灯影将他的侧脸勾出冷硬的轮廓,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堤线拐弯处那句“暗礁群,计七处,退五十丈筑基可避”的小楷上,从第一个字的起笔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收尾。
笔迹的横折处微微向左倾斜,和他自己在书上添的那句批注的笔势,是同一个人的手。
“外祖父的字。”孙暮说。
他把图纸放下,又翻开粮铺的账册。
账册里列的往来银钱数目不小,有几笔标注了“宣州陈家渡”字样,时间和韩文藻去年带人挖堤的时间对得上,更后面几页记着几个京中官员的名姓和收受数额,有些只记了姓没记全名,但其中一处写了一个“陈”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加重。
司马渡看到那个“陈”字时目光微顿,没有出声。
孙暮将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他在圈椅里坐下来,脊背靠进椅背,抬起头看了司马渡一眼。
殿内只有一盏灯,光线集中洒在案面上,太子的面孔有一半隐在暗处,露在灯下的那半边眉眼浓丽得近乎锋利。
“修堤的事,”孙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下月初,图纸已经比定好了,石料从平山采石场调,比本地石料硬两成,人手从下游三县征,工钱东宫出,完工后免三年赋税。”司马渡说着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旧玉坠,用红绳穿着,玉质温润,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这是孙瘸子让我带给殿下的,他说,苏大人当年留给他的,说若有人替他把堤修好、把冤案昭雪,便把这东西还给苏大人的后人。”
孙暮看着那枚玉坠,他没有伸手接。
灯影里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又抿紧了,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蜷起来,指节泛白。
司马渡将玉坠轻轻搁在案面靠近太子手边的地方,然后退开半步,站着没有动。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里在值房禀报公务那样,“臣在陈家渡这些天,听见一个人说,下游三县的百姓每年汛期背着孩子往山上跑,跑得慢的被水冲走了,也听见另一个人说,这条堤修好了,那些娃娃就不用跑了。臣把堤上的事看了一遍,想了一遍,觉得这两个人都说得对。”
孙暮低着头,视线落在那枚玉坠上,一动不动。
殿内的灯火跳了一下,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软了些。
“你下次,”他顿了顿,“要出门,提前跟孤说。”
司马渡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殿下,臣是奉命出行,出发前跟殿下说过了。”
“那不算。”孙暮抬起眼来,“你在校场上转身就走,头也没回,跟你说什么你都应好,应完了就走,走多久都不递一个字回来。”
他说到后面语速快了,声音却没有提高,只是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往回收的劲。
说完他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棵老槐,墨色衣领的边缘蹭过下颌,将那截瘦削的颈线衬得愈发清凌凌的。
司马渡站在原地。
灯影将两个人之间的地面铺成一方暖黄的方块,案上的玉坠、旧图、账册与信件摊了一桌,像一堆拆解开的旧锁,零零碎碎地铺着。
他走到案前两步处,没有再近。他看着太子的侧脸,那人偏着头不肯转回来,墨色深衣的肩线在灯下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急了一些。
“臣下次出门,”司马渡说,“给殿下写信。”
孙暮没回头。
“写长一点。”他说。
“写长一点。”司马渡应了。
静了片刻。
孙暮终于把脸转回来,目光落在司马渡虎口那道痂上,皱了一下眉,从案侧抽屉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罐搁在桌角:“郑叔调的刀伤药,抹一回就好了,你回去歇着,明天再来议堤上的事。”
司马渡伸手拿起药罐,入手微凉,他握在掌心里,抬头看了孙暮一眼。
太子已经低下头去翻账册了,墨色衣袖搭在案沿,手指翻过纸页时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纸角被翻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他翻了两页便停下来,拇指卡在书页中间不动了。
司马渡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殿下,那枚玉坠,孙瘸子说苏大人从前总贴身戴着,他让你留个念想。”
孙暮的手指从账册页面上抬起来,落在那枚玉坠上。
他慢慢拿起来,红绳垂在指间,玉坠在灯下转了半圈,表面打磨得光滑莹润,透出温温的柔光,他用拇指腹面贴着玉面按了一下,然后攥进掌心里。
“孤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垂着眼,“你去歇。”
司马渡退出了正殿。
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门轴转动的声响,将他与那人之间的灯火、玉坠、旧图一并关在门里。
他站在门外的廊下,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带着初夏才有的那种温而润的气息,吹得他衣摆微微拂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药罐,罐身圆润,盖子嵌得严实。
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气味,清凉里透着一点苦。
他将药罐收进怀里,与铜牌和空了的青瓷瓶放在一处。
三样东西挨着,瓷瓶触着铜牌,药罐贴着瓷瓶。
司马渡迈步朝西厢走去。
甬道两侧的宫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下时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枝叶间的夜空,天边挂着一弯细瘦的月牙,被槐树的碎叶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
窗外是东宫惯常的安静,只有夜风和远处巡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零落地从宫墙另一头传过来。
他推开了西厢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