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湘西炁岭山。
大雨聚成的水顺着瓦檐倾泻而下,把整个院子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 。
大门被人猛得从外面推开,一个老人背着手从外进来,一旁的徒弟嚷嚷道;
“师傅,这大晚上的挖一个死人,他们就给这么一点…”
“要我说,我们就不该接这个活…”
“闭嘴!”
老人抬手打断他,雨水顺着老人的蓑衣边淌下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洼。
“可…”
见老人生气,还准备说什么的徒弟讪讪闭
嘴。
顾管家站在院廊下候着,见老人带着一个徒弟进来便迎上几步,手里提着的马灯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把马灯举高了些,压低声音道:
“老先生,院子里的人都安排妥当了,东西一样不少”
“嗯…不急,时辰还未到”
老人抬手揭了斗笠,蓑衣往身后一甩,迈步朝走去
屋正中摆着一个八仙桌,摆放着盖着白布的碗碟,隐约能看出摆放着碗碟的轮廓,正中尊着一个灵牌,桌前正摆放着一口黑棺材,棺材头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白纸奠字,长白幡拖着地。
桌后似是一尊石像,面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清。
老人举高马灯,石像约莫两人高,蹲坐在一个歪斜的石墩上,前爪合拢作揖状。两只眼睛用墨色石头镶嵌,烛火映照下,正泛着幽光。
老人解开领口的盘扣,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抽出三支素香。左手握着香尾,右手二指捏着香头,对着马灯的火苗凑过去,插入香炉。
徒弟把蓑衣脱了搭在门边,一边拧着袖口的水,一边压低嗓子问:“师傅,这大半夜的,又封院子又清人的,排场也忒大了些”
“我瞅这棺材板子,少说也是整块阴沉木打的,咱湘西地界上,谁家用得起这个?”
老头出来坐在屋的门槛上把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看着院内的穿着蓑衣等待的仆从,抽了口杆烟,缓缓吐出,才道;
“没了的是顾家长女”
“据说是新婚不久病故 却客死他乡 ”
“按本地的风俗,想葬于乡内,死后三年才能迁坟再次二葬,后入自家祖宅”
“以保死者平安归葬”
[子时]
雨渐渐变小,直至停下。
“师傅”
徒弟过来供手道:
“师傅,东西都备好了”
老头把烟杆里的灰磕干净,伸手算了算,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抽了口杆烟,转身对顾管家道;
“时辰已到!”
“抬棺”
“上路”
“起——”
老周头一声低喝,抬棺的仆人同时发力,肩上的杠子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棺材离了长凳,稳稳地升了起来。
前面有人撒了一把纸钱,迈过大门榄出了院。
老人拿着铃铛站在队头,徒弟单手护着正燃着的三支香的小香炉跟在老人身后,整队缓缓出了大门,门外是一条土路,两侧环山,正弥漫着雾。
老头抬头看天,见阴云遮月。问道:
“香断了吗?”
徒弟低头检查,见香火还在燃,摇头道;“师傅,三支香没断,还在燃”
老人点点头,抽了口杆烟:
“嗯…”
“吩咐下去,路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私自离队”
“夜里最忌做白事,聚阴正重,易出事”
管家连连点头道:
“是”
吩咐完,众人收拾好重新抬起棺材,老人摇着铃铛继续往前开路,声音在山路上荡开。
“夜路不回头,抬棺不问路”
“人开路,鬼让道”
“一盏三香照黄泉”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路开始往上盘,老人抬眼望了望坡上。
老人弯腰把烟锅子在鞋底磕灭,插回腰间。
“前头棺上坡——转调——”
棺材开始缓慢地往上挪,后面的人连忙弓下腰,一手托着杠子,一手攥紧手上的麻绳。其中一个仆从由管家吩咐走在棺材右侧,一手扶着杠子维持平衡,帮忙往上推。
队伍艰难地往上盘了十来步,仆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下意识地往右侧山壁扫了一眼,坡道拐角处,生着一棵歪脖子老槐,而槐树底下,正站着一个女人。
看那一身装扮吓得他张大了嘴,手里攥着的麻绳下意识松脱,整个人往后踉跄着到树下。
“小…小姐?!”
老人寻声抬头看只见坡上的树下有一只黄鼠狼,足有二尺来长,后腿直立,前爪并拢搭在胸前,正盯着他不动。
管家不明所以,正想呵斥那男仆不懂事,周围顿时狂风大作,棺材重心不稳,猛地开始晃起来,抬棺的几个男仆眯着眼忙调方向不住松手,棺材倒退着向坡下滑走。
“快!快躲开!!”
众人往两边躲开,眼看着棺材撞到一个男仆,棺材的棱角硬生生碾进他的腹腔往下滑,连带着他共同撞到树体上。
血溅了离的最近的管家一脸,等棺材终于停下。
众人靠近去看,只见他半截身子歪着还保持着推棺的姿势,场面简直是掺不忍睹。
管家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抹了下脸,看着一手的血,当即弯下腰干呕起来。
“啊——啊——死人了!”
“死人了——!!”
众人惊慌起来,管家拿着手帕边擦边凑近老人:
“先生…这事…”
“棺落生根,要就地为坟”
顾老爷听这话,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
“就地安葬?先生,这怎么行!”
“棺落生根,这是规矩,不能破”
他抬手想拂开顾老爷的手,没拂动,皱了皱眉,顾老爷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这什么规矩!”
“我闺女客死他乡,连祖坟都进不了了?就埋在这荒山野岭,成何体统啊?!”
一旁管家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白着一张脸凑过来打圆场:“老爷息怒,先生也是按规矩办
老人把烟杆子叼回嘴里,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打断管家的话。
“那我在问你一遍”
“你那小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老爷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着,半晌才强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女当然是病故的”
管家连连附和;“对,二小姐是病死的…”
棺材棱角上还挂着那个仆从的碎肉,血顺着棺木的纹路往下淌。顾老爷冲了过来,肥胖的身子挡在棺材前头手摸向袖口,凶狠道:
“我花钱请你来抬棺,不是来盘问我闺女怎么死的!你只管抬!”
“只要抬上去,我给你加十倍!”
老人盯着他的动作,见仆从跃跃欲试笑了,自顾自地从腰间抽出烟杆,重新塞上烟草,就着徒弟手里的火折子点着了,深吸一口。
“行”
“我抬”
徒弟急了:“师傅!香都灭了,棺也落地了,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
老人打断他,目光从顾老爷身上移开。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拿起铁锹的仆从喊了一嗓子:
“重新起棺!”
老人看着他们收拾也不催,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对着徒弟道;
“顾老爷说了,价钱加十倍”
“干完这一趟,可够你吃十年了,不亏”
说完,老人收回烟杆,转身走到队头,铃销一摇。
“起——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