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章 习惯

晚饭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


孙漾还热了一碗昨天剩下的排骨汤。汤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白气,排骨已经炖得烂透了,筷子一夹就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和半张桌子。


筷子的碰撞声很轻,夹菜的时候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瓷器的脆响。电视开着,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填补了所有可能沉默的缝隙。


蒋暝秋低着头扒饭,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他注意到孙漾今天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炒得特别碎,碎到几乎看不见大块的蛋体,红红的番茄汤汁里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末,细得像撒上去的。


这是孙漾的习惯,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把东西弄得特别细碎。


蒋暝秋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们刚开始约会,有次孙漾来他家做客,主动说要切水果。蒋暝秋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厨房传来规律的刀落砧板声。


他走过去看,孙漾正低着头切苹果,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他把苹果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蒋暝秋说:“你刀工真好。”


孙漾说:“是吗?”


然后他继续切下一颗苹果,但蒋暝秋注意到他的耳尖慢慢红了。刀落的声音节奏变快了一点点,像心跳。


现在他又在紧张什么?


蒋暝秋想问他。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被他用一口米饭咽下去了。他最终只是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菜也夹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了一点番茄汁在碗底,他用勺子刮干净。


孙漾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放下筷子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指缩了缩,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没有抬起来。


“我下周要出差,”蒋暝秋放下碗说,“去上海,三天。”


“嗯,”孙漾点点头,起身收碗,“几号?”


“周二到周四。”


“好。”


这个"好"字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蒋暝秋站起来帮他把碗碟叠在一起,两个人在厨房的水槽前并肩站着。蒋暝秋负责开水龙头冲碗,孙漾站在旁边拿着抹布擦干。


这个流程他们已经配合过无数次了。不需要说话,蒋暝秋冲完一个递过去,孙漾接过来擦净放好,彼此的动作之间有某种近乎默契的节奏。


水流声哗哗的,热水冒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窗。


孙漾的手偶尔碰到蒋暝秋的手背,又很快缩回去。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即使在热水里泡了半天,指尖也只是微微泛红,温度却始终上不来。


蒋暝秋记得冬天的时候孙漾的手总是冰的,他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掌里捂着,孙漾就顺势把整只手都塞进他掌心,像一只钻进洞里的兔子。


"你手这么凉,怎么暖都暖不热。"


"那你多捂一会儿。"


那时候孙漾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现在孙漾只是沉默地擦着碗,抹布在瓷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洗完碗,孙漾说困了。他擦干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往走廊走。


经过蒋暝秋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


蒋暝秋等着。


但孙漾最终只是抬了抬手,像是要碰他的手臂,又在中途改变了方向,变成了一个含糊的挥手动作。


"早点睡。"


"嗯。"


孙漾的房间门关上了。蒋暝秋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簧的闷响,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里的画面明明灭灭,一个综艺节目在演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只是盯着那些移动的颜色,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遥控器被他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音量键,电视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房间里另一个活物在呼吸。


大约十一点,他起身去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孙漾房间门缝下漏出一点光。很薄很薄的一线,像被刻意压扁了,贴着地板延伸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黄白色的线。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很轻的翻页声,纸张摩擦的细响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孙漾在看书。


蒋暝秋想起从前,孙漾看书的时候他会凑过去,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孙漾就偏过头来,用鼻尖蹭蹭他的太阳穴,然后继续翻页。有时候看到好笑的段落,孙漾会念出来,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发抖。


蒋暝秋也跟着笑,两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笑成一团,书掉在地上也没有人去捡。


那时候他们分享一切。书,电影,耳机,同一杯水,同一床被子。


孙漾甚至有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起了毛球,后领也磨得有些薄了。但他总爱穿,蒋暝秋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件新的。


孙漾说:"因为穿着很暖。"


然后他把左手伸进蒋暝秋的手掌里。"你摸摸,是不是很暖。"


那件毛衣的触感蒋暝秋至今还记得。软塌塌的羊毛混纺,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柠檬香味,以及孙漾体温的余温。他把手贴在孙漾的背上,透过毛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薄薄的,微微突起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后来那只鸟似乎飞走了。那件毛衣还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第三层。但蒋暝秋再也没见孙漾穿过它。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走廊里的那线光在他背后亮着,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蒋暝秋没有开灯。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淡黄色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有天晚上孙漾问过他一个问题。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孙漾把脚缩在睡衣裤管里,整个人蜷成一团靠在他身侧。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蒋暝秋的肩窝里传出来。


"蒋暝秋,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蒋暝秋想了一会儿。灯下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他说:"在一起。"


孙漾笑了。那种笑后来蒋暝秋就很少见到了。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整张脸都在发着光,像什么被点亮了。


"你这人,"孙漾戳了戳他的手臂,力道很轻,痒痒的,"怎么每次回答都这么实在。"


"那你觉得呢?"蒋暝秋问。


孙漾歪着头想了想。他的头发蹭着蒋暝秋的下巴,痒得蒋暝秋缩了缩脖子。最后孙漾说:"是愿意把时间给对方吧。大家都挺忙的,愿意把时间花在对方身上,这本身就是很奢侈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蒋暝秋肩上,呼吸均匀地扑在他的颈侧。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地像潮水退去。那是他们同居的第一年,什么都还新鲜,什么都还值得停下来好好看,好好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十分之九的幸运

封面

十分之九的幸运

作者: 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