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
深秋的夜风裹着潮气,刮过公共租界的街巷,把凤鸣楼门外残存的灯笼光晕吹得摇摇晃晃。子时刚过,戏楼里连日的喧嚣已经散尽,来往看客尽数离场,沿街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子,整条街只剩下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地面落满被风吹落的梧桐枯叶。
凤鸣楼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戏园子,今晚更是座无虚席,压轴剧目《锁妖钗》由楼里头牌青衣苏晚卿登台,从开锣到唱至尾声,满堂喝彩就没有断过。
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之后,一桩离奇命案,会砸在这座风光无限的戏楼之上。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戏楼打杂的小伙计阿福。
后台区域分了好几间独立厢房,资历够得上名角的伶人,才能拥有单独的化妆休息室。苏晚卿的厢房在后台最内侧,位置僻静,隔音也好,平日里她卸妆休憩,都习惯关上房门。
按照散场前苏晚卿本人的吩咐,演出结束之后,任何人都不要过来打扰,她打算留在屋里缓一缓,稍后再自行离开。戏楼上下的人都知晓这位青衣性子冷淡内敛,便都老老实实没有上前打搅。
所有人各自忙活手头的收尾工作,收拾戏台道具、清点桌椅、结算当日账目,一晃就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班主赵凤鸣忽然想起,苏晚卿近日身子不算硬朗,夜里空腹熬夜唱戏容易犯晕,便让阿福送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过去。
阿福端着瓷碗走到厢房门口,抬手敲了好几下门,屋内毫无回应。
一开始阿福只当对方睡着了,又加大力度叩门,连续呼喊几声苏老板的称呼,门板之内依旧一片死寂。
他心里开始发慌,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门闩是从里面扣死的,老式的木插销,只要落下去,外面不靠外力破坏根本打不开。阿福绕到窗边,窗户同样从内部插上了木栓,窗沿紧闭,玻璃上还贴着一层纱帘,看不清屋内景象。
四下没有旁人可以搭手,阿福只能慌慌张张跑回去禀报班主。
赵凤鸣闻讯赶来,带着两个壮年的戏楼护卫,几番尝试推门无果,权衡片刻之后,只能让人用铁棍撬动门框边缘,硬生生将这扇木门撬开。
房门被外力扯开的一瞬间,屋内的景象,让在场几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晚卿端正坐在梳妆台前的红木镜凳上,姿态十分安稳。
一身做工精致的青色戏服穿戴整齐,头上的戏曲妆容丝毫没有卸除,眉黛入画,胭脂依旧明艳,两只手掌平整放在自己的膝盖处,脊背挺直,看起来就像是只是坐着闭目养神。
唯一诡异的地方在于,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地上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打斗的痕迹,没有翻倒的器物,梳妆台上的脂粉、眉笔、水粉盒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桌上的一杯凉茶,液面都平稳无波。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脖颈处不见掐痕,四肢也没有明显的钝器击打造成的淤青。整个房间门窗紧锁,内外没有可供外人潜入的通道,一个完美的密室,死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赵凤鸣强压下心里的慌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压下来的层级,立刻让人拨通了巡捕房的电话报案。
租界巡捕房接到出警通知的时候,陆峥才刚结束一桩盗窃案的审讯,正准备脱下外套下班。
三十岁的陆峥,身形挺拔,眉眼线条偏冷,常年接触凶案,让他养成了遇事不露情绪的习惯。他不迷信任何离奇的说法,办案只依靠现场物证和严谨的逻辑推演,在巡捕房一众探员里,能力一直拔尖。
听闻凤鸣楼出现密室离奇死亡案,死者还是沪上有名的戏子,他立刻放弃了下班的念头,带上两名下属,驱车赶往凤鸣楼。
抵达现场之后,陆峥第一时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整片后台区域,禁止戏楼人员随意走动、互相串供,无关人员全部撤离厢房之外。
他戴上手套,跨过被撬坏的门框,缓步走入这间化妆厢房,目光有条不紊扫过整个空间。
先检查门窗结构。
木门内侧的木插销完好,插销上没有被细丝线、铁丝之类物品远程操作过的划痕;左右两扇玻璃窗的木栓同样完好,窗沿缝隙狭小,成年人无法通过,就算是孩童,也会在木栓上留下撬动痕迹。墙壁厚实,没有暗门,房顶的通风口狭小,只能流通空气,不足以让人出入。
从物理层面来说,外人在关门落栓之后,再进入房间行凶,基本没有可行的办法。
随行的法医已经初步上前做了简单的体表检查,转头向陆峥汇报结果。
“陆探长,体表无外伤,无勒痕,无锐器造成的创口,口鼻处没有异物残留。暂时判断不出致死原因,必须带回做详细尸检才能确定。从尸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距离发现时间,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分钟之间。”
陆峥微微颔首,视线落到端坐镜前的死者身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对方的服饰与妆容。
他不懂梨园行当的规矩,看不出戏服、头饰之间的细微差别,只能看出这名戏子死前状态平稳,完全看不出临死前有过挣扎。
就在他思索密室的可行解法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气质儒雅,眉眼温润,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布包,是警局局长临时请来的特聘顾问,沈砚辞。
租界近来接连出现好几起牵扯民俗、旧时行当的疑难案件,警局内部缺少相关专业人才,局长特意通过人脉,聘请熟知曲艺民俗、旧式器物的沈砚辞协助办案。他年纪二十七,家世书香,平日里研究古董与戏曲文化,观察事物的角度,和常年办案的陆峥完全不同。
沈砚辞没有急于靠近尸体,先是站在门口,将整个房间的布局尽收眼底,之后才缓步走到梳妆台前,视线落在苏晚卿满头的首饰之上。
陆峥留意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任由这位新来的顾问自行观察。
过了片刻,沈砚辞的目光定格在死者发髻一处空缺的位置,眉头轻轻皱起。
他伸出戴着薄手套的手指,隔空对着那处空位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局促的赵凤鸣。
“苏晚卿登台唱戏,日常会佩戴一枚银质压戏钗,钗身有独特雕花,是她贴身不离的饰物。她整场演出妆容头饰齐全,唯独这一件东西不见了。”
陆峥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仔细打量一番,确实能看出发髻处有一处明显的空缺,像是长期固定配饰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能确定不是演出结束后她自行取下放置别处?”陆峥开口问道。
“不可能。”沈砚辞语气笃定,“梨园行规矩,压戏钗不上台可以摘下,一旦整场大戏完整唱完,艺人不会随意取下,尤其她打算留在屋内独处,按习惯会完整保留头饰,等到整体卸妆时再一并收纳。”
陆峥心里默默记下这条线索,遗失的银钗,成为这间无痕密室里第一个明确的疑点。
他安排手下立刻分开管控戏楼所有当晚在岗人员,逐一登记姓名,准备后续分批审讯。法医准备将遗体带回停尸房做深度解剖。
厢房之内,一切依旧规整,看似平和的死亡现场,疑点已经悄然叠加。
陆峥环顾紧闭的窗户,内心已经排除意外猝死的可能。
世上不存在毫无缘由的完美死亡,门窗可以锁死,痕迹可以刻意抹除,但凶手只要来过,就一定会留下别人留意不到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