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雅的通知是周二下午发在群里的。

　　“《浮声》有声书项目，需要三人对接组，周三上午九点出发去作者那边试读。穆念安、宋屿、林小北，你们三个去。”

　　穆念安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整理剧本，指尖顿了一下。

　　宋屿……

　　他见过这个名字，入职比他早两周的新人，声音条件不错，人缘也好。但两人没怎么正式接触过。

　　周三早上，穆念安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林小北坐副驾，正低头刷手机，后座车门开着，宋屿坐在里面，看到他就笑着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念念，坐这儿。”

　　穆念安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宋哥。”

　　说罢，便上了车，坐好，同时系好了安全带。

　　宋屿顺势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早上刚买的，冰的，你喝吗？”

　　“不喝了，我刚喝过水。”穆念安摆手。

　　“那你放包里吧，万一路上渴了。”宋屿把水塞进他背包侧袋，顺手又帮他把包放到了脚边，“你这包挺沉的，昨天搬东西了？”

　　穆念安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没，就是资料比较多。”

　　他往车窗那边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小北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带了点看戏的意思。

　　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写字楼片区。

　　后面不远处，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顾辰洲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黑色商务车尾上。

　　他今天本来不用这么早出门的。

　　九点的项目录制是在另一个棚，完全可以八点半再出发。

　　但他七点半就醒了，磨蹭了一阵还是出了门，绕了一圈后开到了公司楼下，就看到商务车停在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穆念安上了车，宋屿坐在里面，笑着拍座位让他坐过去。

　　他看到宋屿递水，看到宋屿弯腰帮穆念安放包。

　　顾辰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显然没那么平复了。

　　商务车开走了，他还停在原地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松开手，挂挡跟上。

　　一路上他跟得不远不近，像一条平行线。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宋屿朝穆念安笑的样子。

　　中午试读结束，作者方做东请大家在附近一家餐厅吃饭。

　　包间里，圆桌坐了八个人，宋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穆念安左边。

　　菜还没上几道的时候，宋屿已经给穆念安夹了四次菜了……

　　虾、排骨、玉米段、一块糖醋鱼。

　　每次都会顺带说一句“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你太瘦了多吃点”。

　　穆念安面前的碟子堆得像小山。

　　他尴尬地道谢，但其实基本没怎么动筷，借口说“最近在控制饮食”才勉强婉拒了第五次夹菜。

　　林小北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他右边的顾辰洲……

　　他不知道这为顾老师是什么时候来的，说是“正好在附近录棚，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你看看。”林小北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穆念安和宋屿的方向，“宋屿那小子，挺会啊。”

　　顾辰洲没理他。

　　他的筷子夹着一块西蓝花，停在碟子上方几秒没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定在宋屿和穆念安之间那个过分近的间距上。

　　宋屿又凑过去和穆念安说什么，穆念安偏头听，肩膀微微往旁边缩了缩。

　　顾辰洲把西蓝花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拿筷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和自己的手较劲。

　　林小北看了看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了？”

　　“没事。”

　　“你筷子都快折了。”

　　顾辰洲低头一看，筷子根部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深印，木质表面裂了一条细纹。

　　他把筷子轻轻放下，换了一双新的。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往穆念安那边看一眼。

　　聚餐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大家站在餐厅门口各自叫车。

　　宋屿掏出手机说：“念念我帮你叫一辆吧。”

　　穆念安正想推辞，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送你。”

　　穆念安偏头，顾辰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的表情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声音虽然不算大，但也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宋屿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顾辰洲，又看了看穆念安，笑了笑把手机收了回去：“那行，顾老师送你我就放心了。”

　　顾辰洲没接他的话，直接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穆念安一眼，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眼，但也足以明确了意思，他是让穆念安跟上。

　　穆念安冲宋屿礼貌地点头告别，快步跟了上去。

　　灰色轿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辰洲开车的时候不说话，穆念安也不开口，手指搭在安全带上，余光时不时扫过顾辰洲的侧脸。

　　街灯一明一暗地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车速不快不慢，甚至比平时慢了一些。

　　等红灯的时候，顾辰洲忽然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和宋屿很熟？”

　　穆念安愣了一下。

　　他偏头看顾辰洲，对方目视前方，表情和语气一样平淡，就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穆念安还是听出了些许的不同。

　　他想了想，摇头：“不熟，今天刚认识。”

　　顾辰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红灯变绿时，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穆念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也不再紧绷了。

　　穆念安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把那一点笑意压了下去。

　　车子又开了一段，穆念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不经意间随口一提：“我不太喜欢太热情的人。”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顾辰洲的手指还是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沉默之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小到如果不是穆念安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嗯。”顾辰洲应了一声，语气还是淡的，但尾音比之前稍微松了一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火从车玻璃上成片成片地滑过去。

　　穆念安靠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慢慢翻涌着一个念头。

　　原来他也会吃醋。

　　之前每一次的冷淡、每一次的回避、每一次欲言又止……穆念安都以为那是距离感。

　　但今晚这一路的沉默、以及顾辰洲那细微的小动作、和他询时候微妙的停顿，都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顾辰洲在意他，却也不只是在意的程度。

　　穆念安偏过头，假装看窗外，实际上在用余光描摹车玻璃上顾辰洲模糊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了，原先他是猎手，准备一步一步把猎物诱入陷阱。

　　但现在他发现，猎物已经自己走进了包围圈。

　　而且在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穆念安之前没有见过的光。

　　车停在穆念安公寓楼下，顾辰洲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

　　穆念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停了一下，偏头说了句：“顾老师，谢谢你送我。”

　　顾辰洲侧过脸看他，目光被车内暗黄的顶灯柔化了几分：“嗯，早点休息。”

　　穆念安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他回头，顾辰洲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他，表情在路灯和车内光的交错中看得不太真切。

　　“明天。”顾辰洲说，“录棚别迟到。”

　　穆念安笑了：“顾老师，明天是周末，不录棚。”

　　顾辰洲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车窗摇了上去，发动机低鸣一响，灰色轿车很快驶出了小区门口。

　　穆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顾辰洲的聊天框，之前的那条消息对方依旧没回。

　　但现在穆念安看着那条消息，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对话框里新打了一行字：“顾老师，明天虽然不录棚，但我可以早起。”

　　然后发送。

　　三十秒后，顾辰洲回复：“……不用。”

　　穆念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包括前面那个省略号。

　　他把手机贴到胸口，仰头看着公寓楼门前灰蓝色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甘愿的认输。

　　“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