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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宋承志

宋砚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沉到顾清越把车停在青石镇北边那片荒地上的时候,他还没醒。


顾清越熄了火,手刹拉起来,偏头看了他大概三秒钟。宋砚的脑袋歪在靠枕上,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薄荷糖渍——他睡觉的时候不磨牙,呼吸很浅,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阴影。


顾清越没叫他。


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抽。


烟是中午在高速服务区顺手买的,他平时不怎么抽,但今天这根抽得有点急,两口下去就短了一截。他没看手机,而是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三百米外那座废弃砖窑的轮廓——青灰色的砖墙塌了一角,窑顶的烟囱歪着。


三点五十二分。


还有三十八分钟。


宋砚是在三点五十八分醒的。他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副驾上。他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顾清越正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掐得很干净,烟蒂塞进自己裤兜里没乱扔。


"几点了?"


"还有三十二分钟。"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像死了半截,没法叫你。"顾清越把安全带解开,"走了,先侦察。"


宋砚揉着眼眶跟下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走了几步就缓过来了。他跟在顾清越身后贴着田埂往砖窑方向摸,走了一百多米之后顾清越忽然慢下来,偏头打了个手势——停。


两个人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蒿后面。


砖窑前院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挂牌。车头朝东,驾驶座和副驾都坐人。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电话。那人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头微微往左偏——打电话的时候身体重心在右脚上,所以能看出来右脚外八。


鸭舌帽,深灰夹克。


"是他。"宋砚的声音压到最低。


顾清越没说话,但从宋砚的角度能看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他正在数数——宋砚注意到他的嘴唇在极轻微地动,一、二、三……他数了四轮,每次数完视线都扫一遍砖窑的窗户和侧门。


"那辆车里两个人,外面一个。砖窑正门开着,里面可能还有人。"顾清越终于开口,声音低到贴着地面的草尖在传,"你左我右,你从窑口南侧缺口进去,我从北侧排水沟绕到后面。你进去之后别先露头,等我给你信号。"


宋砚看了一眼砖窑的地形。南侧确实有个缺口,墙塌了一半,从那翻进去就是窑室内部。北侧排水沟能通到窑炉后墙,但那个位置光线暗,容易被当成死角蹲守。


"你从后面过去,他们可能有人在窑尾埋伏。"


"我知道。"顾清越已经把棒球服拉链拉到了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所以你等我信号。"


宋砚还要说什么,顾清越已经猫腰往北侧移动了。他的移动姿态跟之前爬墙时不一样——这回是匍匐式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肘部和膝盖交替发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野蒿丛里。宋砚蹲在原地数了二十秒,然后从南侧缺口翻进了窑室。


窑室内部比他想象的大。地面是硬化的黄土,堆着半塌的砖垛和碎瓦片。光线从窑顶破洞漏下来几束,照得空气中的灰尘缓慢浮动。


宋砚贴着墙根蹲在一个砖垛后面,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正门透进来的光——外面那个打电话的人还在,声音隐约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他摸出对讲机调到震动档,握在掌心。


等。


他等了一分多钟,时间变得很慢。然后对讲机震了一下,极短促的一下——这是他和顾清越上车之前临时定的暗号:一下是"我到位了",两下是"有情况撤",三下是"动手"。


一下。


宋砚深吸一口气,从砖垛后面站起来,贴着窑壁往正门方向移动。他绕到门侧的时候从缝隙里看见外面那个人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原地低头翻手机,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宋砚把重心压到前脚掌,准备冲出去。


就在他准备动的同一瞬,他听见窑尾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像金属碰到砖块的脆响,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会被忽略。


外面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猛地抬了头。


"谁?"他转过身朝窑门方向迈了一步。


宋砚心里骂了一声,同时从门侧闪了出去。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同一瞬间他看到窑尾方向一个人影也从阴影里切了出来——顾清越的白衬衫在暗处像一道光划过去,直切鸭舌帽的侧后方。


鸭舌帽反应极快。他听到身后的动静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往前扑——整个人朝黑色轿车的方向滚了一下,同时从腰后拔出一件东西。


枪。


宋砚的瞳孔缩了,但枪没响。顾清越的折刀在他拔枪的同一秒追了上去,不是冲着人,是冲着他手里的枪——黑刃在空中翻了半圈,精准地切在枪身和手腕之间的位置。刀背磕在他小臂外侧,力道不算重,但足够把枪的方向打偏一寸。那一寸让鸭舌帽的第一发子弹射进了地面,黄土炸开一小团烟。


第二发没机会。


宋砚已经贴到了他侧面,右手扣住他握枪的手腕,左手从下方穿过他肘弯——标准擒拿,三秒内发力。鸭舌帽整个人的重心被他带偏了,枪脱手掉在地上,宋砚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人压下去的时候,顾清越从后面补上来,两手扣住鸭舌帽的左臂反剪到背后。


"咔"一声,手铐合上了。


黑色轿车里两个人同时推门下车,但刚露头就被两把枪指住了——宋砚左手压着鸭舌帽,右手已经摸出了自己的配枪。顾清越的配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鞘,枪口稳稳对着驾驶座那边。


"别动。"宋砚的声音这时候才喘匀,但语气很稳,"把手举过头顶,慢慢下车。谁先动谁先吃子弹。"


两个人都没动。


副驾那个先把手举起来了,举得很慢,像怕动作快了被误会。然后是驾驶座那个,两只手趴在车顶,掌心朝外。


宋砚这才低头看自己膝盖底下压着的人。


鸭舌帽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帽檐歪了一边,露出半张脸——四十多岁,颧骨高,下颌很方,左眼角有一道疤。他正偏着头喘气,嘴角挨着黄土,一双眼睛往上翻着看宋砚。


宋砚整个人定住了。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老师手机里那张最后的照片,像素极低但颧骨和疤痕的位置他记了四年。地下室那张照片他昨天才看过第二遍。昨天、今天、四年前,这张脸追着他跑了四年的路,现在被他一膝盖跪在黄土里,鼻尖蹭着灰。


"你……"宋砚的嗓子忽然哑了一瞬。


鸭舌疤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裂了一道缝。他看着宋砚的脸,那张娃娃脸凑得这么近,虎牙尖在暗光里白得晃眼,他忽然认出了他。


"……宋承志的儿子?"他说。


宋砚的手抖了一下。他压在鸭舌疤背上的那条胳膊没有松,但拇指的力道偏了半寸。宋承志。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提了。老师牺牲之后所有人都在说"老队长""前队长""宋老师",没人在正式场合叫过他全名。


顾清越在后面站了两步远的位置,枪还指着轿车那边,但视线已经偏过来一瞬。他看见宋砚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很轻的一下,像被风掀起来的纸角。


"你认识我父亲。"宋砚的声音平了,但平得像一张绷紧的鼓面。


"……我认识。"鸭舌疤闭了一下眼睛,"他死的那天——我在对面楼上。"


黄土里飞起来一粒灰,粘在宋砚的脸上。他没擦。


顾清越把枪收了,走过来蹲在鸭舌疤另一侧,偏头看了宋砚一眼。他的目光从宋砚的脸移到宋砚压着人的那条手臂上——那条手臂在抖,很细微,但顾清越看见了。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覆在宋砚的手背上,压了一下。


力度很轻,但宋砚的颤抖停了。


"宋队,"顾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手上这个人,我们先带走。今晚两个活的都归你审——你审到天亮我也陪着。"


宋砚低头看着鸭舌疤的后脑勺。过了三秒,他松了松膝盖的力,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点发软,往旁边晃了一步。顾清越的肩在他左侧挡了一下,没扶他,但那个肩膀靠过来一瞬的距离刚好让他站稳了。


"走。"宋砚推着鸭舌疤往越野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头说了一句——


"顾清越,你刚才那刀——准头是真的不错。"


顾清越跟在他身侧,嘴角弯了很小的一度:"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两个人押着鸭舌疤往车那边走。后面的两个车里下来的人已经被尹安带人接手了,正压着头往另一辆车上送。下午四点半的青石镇起了风,卷着黄土扬起来打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宋砚把鸭舌疤塞进后座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晚在酒店单杀的那五只蚊子。此刻他突然觉得,跟这个比起来,打死五只蚊子实在不算什么。他把后车门关上,绕到副驾坐进去。顾清越已经发动了车。


"回南阳?"顾清越问。


"回南阳。"宋砚把薄荷糖掏出来——只剩糖纸了,糖在兜里捂化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黏糊糊的一团糖纸,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宋砚把糖纸扔进车门储物格,"顾队,今晚你那儿蚊香,有檀香味的吗?"


顾清越打着方向盘掉头,嘴角翘了一下。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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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谩有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