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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单杀蚊子?

车上了高速之后宋砚没真睡着。


他闭着眼,头歪在车窗玻璃上,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没敢松。


马老三、纺织厂、白色面包车、刘喜……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打地鼠。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顾清越说"你观察人的习惯跟你老师学的"那句话。


要是被孙立尹安知道了,肯定得怀疑他们宋队被夺舍了,要不然平时除了工作啥也不关心的人,怎么突然间在意一个人说的话呢。


宋砚的老师教过他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教过他怎么用一张娃娃脸去骗人。


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队。"顾清越喊了他一声。


宋砚没动,装睡。


“……”顾清越顿了顿,"你嘴角的烟灰没擦干净。"


宋砚睁开一只眼,歪头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


果然蹭下来一小撮灰。他坐直了把袖口掸了掸,偏头看了一眼导航——才开了一个小时,还剩两个半小时。


“装睡?”顾清越问,"你的薄荷糖还有么。"


宋砚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掏出来三颗,还有两颗被体温焐得有点发软。他挑了一颗硬的递给顾清越,顾清越单手接过去,用牙咬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整个过程没低头看。


"你不是喝豆浆吗?"


"喝腻了。"


宋砚"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糖又揣回兜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周华健还在唱"朋友一生一起走"。


顾清越把音量又拧小了一圈,几乎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


"顾队,"宋砚看着前挡风玻璃外越来越低的云层,"你昨晚睡了几小时?"


"三个小时,你呢?"


"我睡了四个小时,宋队,咱俩加起来都没凑够一个正常人。"


顾清越没接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食指又在轻轻叩,那个节奏终于被宋砚听出来了——是《朋友》的前奏节拍。


宋砚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宋砚把座椅往后又放了一格,腿终于能伸展开了,"你等下到了纺织厂打算怎么布?"


顾清越余光扫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熟悉地形?你先说。"


“……”宋砚还真熟悉。


琼瑶市东郊那片纺织厂他在三年前跑过一趟,当时是追一个杀人抛尸案,抛尸点就在纺织厂后面那条干涸的排水沟里。


那片厂区废弃了得有七八年,主厂房三层,侧面有四个仓库,后门直通野地。


主厂房二楼南侧有个天窗,能俯瞰整个前院。


后门那侧有一排矮墙,翻过去就是排水沟。


"地形上最适合埋伏的点是主厂房二楼南侧天窗,但那个位置视野可太好了,如果对方有反侦察经验,第一眼就会扫到那个窗口。"宋砚把手机掏出来调出地图,"最好的位置其实是北侧仓库顶,那是个平顶,离地六米左右,顺着雨水管爬上去,不会被前院的人发现。"


顾清越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宋砚等他说话,等了两秒没动静,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去过那儿,是不是也从北侧仓库顶翻进去的?"


顾清越这次点了头,幅度很小:"三年前。追一个毒贩,从排水沟那边跑进厂区了。我从仓库顶下的脚,踩掉了一片石棉瓦,差点摔下去。"


"摔下去没?"


"抓了一把雨水管,手腕扭了。回去被处分了叫什么——擅自脱离队友视线。"


宋砚"啧"了一声。


他想象了一下顾清越三年前的样子,大概没现在这么稳,金丝眼镜可能还换成黑框的,嗯……也可能没有眼镜,嗯,完美。


"那这次咱俩一块儿从仓库顶上。"


顾清越看了他一眼:"你爬过?"


"我肯定爬过。"宋砚把薄荷糖换了个腮帮子含着,"琼瑶的楼我基本都爬过。以前抓人从五楼外墙下来过,空调外机踩空了磕了膝盖,养了两个礼拜。不过你这六米的仓库顶……"他歪头打量了一下顾清越的肩宽,"顾队你别掉下来就行。"


顾清越嘴角微弯:"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


车又开出去四十公里,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


“这天气真不好。”宋砚低头小声骂了一句。


宋砚的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孙立发来的消息:


"宋队,刚才刘喜那辆面包车的过户信息解锁了。新车主登记名——陈建,身份证号74638274000234813028,注册地址是琼瑶市南城区海河路17号。但这个人名下没有任何其他车辆或房产,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关联人。另外,尹安已经带人到东郊了,她说纺织厂前院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对得上。"


宋砚把消息读出来的时候,顾清越的油门加了一脚。


"陈建。"顾清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听过?"


"没有。"宋砚把手机收起来,"但查不到任何关联人这本身就有问题——系统里干干净净的人,要么是刚办的身份证,要么是有人帮他洗干净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能帮人洗干净身份信息的,通常也是"上面"。


是“上面”出内鬼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车终于拐进了琼瑶东郊那条通往纺织厂的土路。


顾清越把车停在距离厂区三百米外的一片废弃打谷场上,熄火。宋砚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听见车外有风穿过芦苇丛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潮土的腥味。


"两点四十三。"顾清越看了一眼手表,"提前十七分钟到位。"


宋砚下了车,弯腰抻了抻后腰。他坐车坐了三个半小时,腰窝子酸得发硬。他扶着车门扭了两下腰,顾清越从他身后绕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这个动作,脚步顿了一瞬。


"腰不好,怎么和个老爷爷一样?"


"坐出来的。椅子不合适。"


"回去换一把。"


宋砚直起腰看他:"顾队,你关心人的方式挺怪。"


顾清越没理他,已经往厂区方向走了。


“……”宋砚望着顾清越的背影再一次沉默,“想和我演朱自清的《背影》?”


宋砚不语,只是一味的跟着顾清越。


两个人贴着田埂绕到厂区北侧,蹲在那排矮墙后面观察地形。宋砚指了一下仓库顶的方向——果然跟记忆里差不多,北侧仓库外墙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雨水管,管壁上有三年前的旧脚印。


"你先上还是我先上?"宋砚问。


顾清越已经把手搭上雨水管了。他上墙的动作非常轻巧,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踩住管壁的凸起,手掌交替上移,整个人的重心贴着墙面。宋砚在下面抬头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能看见他的polo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腰侧露出一段带疤痕的皮肤。


宋砚收回视线。


等他爬上去之后,宋砚也跟着上了。


他的爬法跟顾清越不一样,更野一些,踩空半脚再找下一个着力点,但速度快。他到顶的时候顾清越已经趴好了,整个人平贴在石棉瓦顶面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大概是怕反光。


“这人能看见吗?”宋砚在他身侧半米处趴下来。


从仓库顶看出去,整个纺织厂前院尽收眼底。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主厂房正门前,车头朝外,驾驶座空的。前院里没人,但主厂房一楼的门开着半扇,黑洞洞的。


"里面有人。"宋砚压低声音。


顾清越没说话。


三点整。


面包车驾驶座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人下来,穿灰色夹克,低头点了根烟。宋砚看不清正脸,但从身形和步态看,不是马老三。那人抽了半根烟,转身朝主厂房门口招了招手。


门里走出来第二个人。那人的步态宋砚一眼认出来了——左腿微微拖地,三年前入狱前监控里拍到的马老三就是这个姿势,左腿被车撞过。


马老三走到面包车边上,跟灰夹克说了句什么。灰夹克把烟掐了,拉开后车门,示意马老三上车。


"要走了。"宋砚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对讲机。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清越,却发现顾清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紧得几乎要断。


他的视线钉在灰夹克身上,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顾队?"宋砚轻声喊他。


顾清越没动。但宋砚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宋砚能听见——


"那个人,我认识。"


"什么?"


顾清越的右手按在仓库顶的石棉瓦上,指节发白。他偏过头来看宋砚,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宋砚描述不出的情绪,比愤怒更沉,比恨更钝。


"四年前,南阳'雨夜屠夫'案现场的第一位出警民警。他出的警,他写的现场报告,他说'无明显他杀痕迹'。"


宋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叫什么?"


"他当时叫——"顾清越的嘴唇动了动,"王建军。"


他顿了一秒,声音几乎被风吃掉:


"但他在案发后第三个月申请了调离,然后从系统里消失了。改名、换身份、重新入籍。我查了三年没查到他去了哪。"


仓库顶上风大,宋砚的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着顾清越那张骤然冷下来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下面那辆白色面包车——灰夹克刚拉开车门,马老三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踏板。


"顾清越。"宋砚的声音稳得像钉子,"现在,你听我的。"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顾清越说话,完全命令式,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清越的眼神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我的人已经在外围了,前门后路都封死。那辆车走不了。"宋砚把对讲机按开,"你认识那个人,你下去之后第一眼就是冲他去的,对不对?"


顾清越没否认。


"那你听我一句——今晚抓活的。抓活的,你查了三年的线才能接上。"宋砚看着他,那双娃娃脸上没有笑意,虎牙被嘴唇盖着,整个人像换了一张皮,"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石棉瓦上的灰吹起来迷了一下眼。顾清越闭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眉骨的棱角松动了一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推镜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明白了。"他说。


宋砚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冲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


"尹安,动手。前院白色面包车,灰夹克优先控制,别让他跑。"


尹安回了一句"收到宋队"。


宋砚合上对讲机,拍了拍顾清越的肩膀:"走,下去。"


两个人从仓库顶翻身而下的时候,宋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上他在酒店床上跟五只蚊子搏斗到凌晨两点,最后一只他用手在空中截杀的,拍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那大概是这二十四小时里他最轻松的一刻。


"顾队,"他踩到地面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酒店有蚊香么,要香一点的,不要烟味太浓,我受不了。"


顾清越正把折刀重新抽出鞘,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有。"


"今晚给我一盒。"宋砚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昨晚一晚上单杀了五只,有点累。"


顾清越的嘴角抽了一下——宋砚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但是宋砚知道,他不再那么紧绷了。。


"行。"顾清越把折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杀了五只,今晚让你审一个活的。"


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矮墙根往主厂房前门包抄过去。


面包车的引擎刚打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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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谩有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