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进。“

”那是谁？“

”不认识。”

省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宋砚正趴在桌上往咖啡里丢第三颗方糖，“第三颗！这样应该不苦了吧。”

“不苦你喝什么咖啡啊。”宋枫嫌弃看着宋砚。

“你不懂，现实生活中太多苦了，我不想再吃食物的苦了。”宋砚无奈的看着宋枫。

“哎？宋队，你又熬夜了？”琼瑶市刑侦副队尹安说道。

“是啊，尹小姐，省厅下发的通知呢。”宋砚趴在桌子上无助的看着面前的副队。

他听见脚步声响，抬头看了一眼——白衬衫，金丝眼镜框在灯下折出一线冷光。

那人约莫一米八七，肩线平直，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腕骨像削出来的。进门先对门口的警卫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声音不高不低，“看起来挺温柔的。”宋砚对他的评价，当然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偷偷说的。

宋砚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他好像被薄荷糖咬了一下，皱着眉歪头对着旁边琼瑶市刑侦大队的另一个副队孙立小声说："省厅来的文书？"

孙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是南阳市刑侦大队顾清越，顾队，和你一样是个队长。"

宋砚含住糖，换了个方向歪头。

顾清越已经走到会议桌主位左侧，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夹，一份推到中间，一份搁在自己面前，第三份——他隔着长桌推了过来，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宋队，琼瑶市那边的初步协查报告我看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对。"

宋砚伸手接住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是"边境毒蝎"案四年前的卷宗节选，第三页用黄色彩签贴了一道折痕，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琼瑶前队长牺牲前最后三小时通话记录：19:42分拨出号码13988886721，归属地南阳，通话时长47秒。

宋砚"啪"地合上文件夹。

会议室对面的顾清越正在喝水，玻璃杯边沿抵着下唇，视线平静地越过杯沿看着他。那双眼睛隔了层镜片，看不太清底下的情绪，但嘴唇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非常克制，很快又恢复了。

宋砚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笑了一下："顾队做功课了？"

"分内的事。"顾清越放下杯子，拿起自己那份文件夹翻开，"619专案的并案依据报告我写了初稿，大家先看——省厅要求四十八小时内拿出第一轮布控方案，时间紧，我们从头过。"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都钉在他身上。南阳那边来了四个人，坐姿端正，笔记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宋砚扫了一眼自己身后——孙立正用手机偷拍会议室天花板的水渍，技术员阿刁戴着降噪耳机在补觉，唯一的正经人法医老周在数茶杯里的茶叶梗，得了，没一个靠谱的。

宋砚叹口气，冲孙立脚边踢了一脚："把嘴给我合上，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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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靠，我屁股坐麻了。”孙立向前探了探头，在宋砚耳边说道。

“闭嘴，你给我小声点，不然回去我把我的工作给你。”宋砚又一次踢了孙立一脚

顾清越的初稿做得非常扎实，时间线、物证链、人员关联图谱，每一张图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连省厅的档案室编号都列在脚注里。

宋砚低头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见一张关系表——"雨夜屠夫"案的三名受害者与"边境毒蝎"案两名受害者之间，通过一个名叫"马老三"的中间人产生了交集，而马老三在三年前因抢劫罪入狱，上个月刚刚刑满释放。

"人在哪？"宋砚问。

“？”孙立，尹安奇怪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位队长。

“谁啊？”尹安问孙立。

“嘶……maybe是这个马老三。”孙立指了指关系表上的名字，“你说对吧，宋队。

但是他们亲爱的队长并没有管他们，而是盯着南阳市刑侦大队的队长顾清越。

顾清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南阳辖区，白河区城中村。昨天傍晚七点十分落地，目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夜班分拣。"

"你怎么知道的，哦，不对，应该是你盯了多久？"

"他出狱那天开始。"

宋砚把手里的薄荷糖纸团了团扔进纸杯："顾队，这人在我的案子里的关联度比你那边高，按地域管辖——"

"所以我建议联合布控。"顾清越打断他，"马老三的信息已经同步给琼瑶市局技侦科，你那边的人可以随时接入。"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宋砚盯着那个手指看了两秒——指腹有茧，分布在大拇指和食指内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不对，我看他手干啥。“宋砚回过神来。

宋砚把腿从桌子底下收回来，坐直了，第一次正眼打量对面这个人。

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深蓝色的窄款，打得一丝不苟。但刚才他摘眼镜擦的时候，宋砚瞥见他左肋处的衬衫有明显不平整的褶皱——那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痕迹，可能是旧伤疤撑住了衣料，嗯……对，应该是。

"行，听你的。"宋砚靠回椅背，"联合布控就联合布控，但是我告诉你，马老三必须由我主审。"

顾清越没接这个话，而是翻开最后一页："省厅要求四十八小时出方案，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我们还有三十三个小时。宋队如果不累，现在就去南阳市看一眼现场？"

他说"宋队"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个问句，但语气没留拒绝的余地，总的来说就是陈述句。

宋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身后睡得流口水的阿刁，捏着鼻梁叹了一声，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桌上三块薄荷糖揣进兜里。

"行呗，走。"

南阳市白河区城中村的位置比宋砚想的更偏。

车停在巷口，剩下的路要步行。南阳这边下过雨，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水，顾清越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湿砖地上很稳。“他走路倒是挺稳。”宋砚想着。

宋砚踩着马丁靴跟在后面，几步跟上了就并行。他比顾清越矮半个头，偏头看过去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他下颌线上——线条很硬，下巴有一道很小的旧疤痕。

"顾队，你走路像量过尺寸的。"

顾清越偏了偏头："以前练过。"

"练什么？"

"踢正步。"

宋砚笑了一声没追问。顾清越说"练过"的时候下颌线绷了一下，那个微表情非常短暂，但宋砚看见了——回避性微动作，通常出现在不想撒谎又不想说实话的时候。

巷子拐了三个弯，在一栋四层自建楼前停下。顾清越摸出钥匙打开一楼铁门，铁门内侧焊了双重锁，打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马老三的暂住地在三楼，但我想让你先看地下室。"

他推开楼梯间侧面一道伪装成储物间的暗门，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灯光是声控的，顾清越跺了一脚才亮起来——昏黄的瓦数极低，勉强照见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记号。

宋砚走下去。

地下室的四面墙都贴满了照片和纸片，用红色记号笔连出了密密麻麻的线。正中央是一张省厅级地图，南阳与琼瑶之间的高速路被描了三遍，红笔划过的地方像血管。地图边缘钉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侧脸，颧骨很高，左眼角有疤。

宋砚停在那张照片前面。

他认识这张脸——四年前，他老师牺牲前最后一条短信发给他的照片，像素极低，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脸。但颧骨高度和疤痕位置他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这是谁？"宋砚没回头。

顾清越站在台阶最高处，灯光打在他背光的面孔上，镜片反着两团白："上个月南阳'雨夜屠夫'案重启后，技侦从三年前的路口监控里截取的。人脸识别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三，系统给了'高度疑似'。"

"你没有同步到省厅联网系统。"

"没有。"

宋砚转过身，仰头看着台阶上的人。顾清越已经摘了眼镜，单手捏着镜腿站在光暗交界处，终于露出那双被遮了三小时的眼睛——瞳色偏浅，像兑了水的茶，但此刻那里面没什么温度。

"为什么？”宋砚眯着眼问道。

”倒是挺像只小猫“顾清越看着他这个样子想着。

顾清越把眼镜重新戴上："因为四年前那份卷宗，你老师的牺牲结论写的是'意外坠楼'，但省厅最高级别档案室封存了这个人的影像资料——封存时间在你老师死亡前二十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半度：

"宋队，你的案子和我的案子，根本就是同一个。有人在两头擦屁股，没擦干净。"

地下室很安静，声控灯灭了。

宋砚听见自己口袋里薄荷糖纸被手汗润湿的声音，然后听见顾清越在上面说："我不是来跟你抢案子的。我是来问你——四年前你老师死之前跟你提过的'上面有人'，到底是指哪条线？"

黑暗里宋砚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嚓"地点亮了，宋砚点了根烟，但是他却没松开摁着打火机的手。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照见他脸上的表情——娃娃脸，虎牙尖，眼睛弯着，但那个笑很薄，像纸糊的。

"顾队，"宋砚说，"你查了我。"

顾清越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低头看他轻笑了一声："宋队，彼此。"

火苗灭了。

但两个人心里同时亮了个底——这个案子从今天起，不再是各管各的了，而是要加上面前这个只见了一面和自己一样是刑侦队队长的人，哦，不对，还是个爱调查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