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头发吹得遮了半张脸,苏晚看不清她表情,但可以看到她肩膀微微地抖。
苏晚伸出手,轻轻搭她肩膀上,像一片叶子落水面,不沉,不飘。
温软软抬头。
眼眶红红的,但眼里有落日,有海,有苏晚的脸。那两团橘红火焰烧得更旺,在她瞳孔里跳动。
“我等你也很久了。”苏晚说。
风大起来,浪也大。一个浪打上来,比之前都高,水花溅到她们小腿,凉凉的,带着点点白色的泡沫。
她们就这么站着,面朝大海,心中汹涌而歌,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沉沉的、温柔的蓝。
远处公路上,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点着,像一串珍珠项链,戴在夜的脖子上。
苏晚收回手,掏手机看时间。
“该走了,最后一班车六点半。”
温软软点头乖乖的应着,然后伸出手,轻轻地、飞快地碰了碰苏晚的手指。
那只手温度比海水暖,比夕阳凉,像秋天傍晚的风,从指尖一路吹到心口。
苏晚把手微微张开。温软软的手指滑进来,十指交握。两只手都不甚细腻,但握在一起时正好,榫卯般契合在一起。
她们牵着手走在沙滩上。脚印一深一浅印在湿沙里。
浪打来,冲掉了她们的痕迹,她们一直往前走。身后是海,面前是岸,头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像有人在天上点蜡烛,照着回去的路。
大巴上,温软软靠苏晚肩膀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鼻息轻轻拂在苏晚锁骨上,温热的。
苏晚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怕惊醒她。车厢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照亮她脸上细细绒毛,亮晶晶的,像撒着一层金粉。
苏晚低头看她。她睫毛长,睡觉时候会呼呼闪一两下。
嘴唇微嘟,像做梦梦见吃东西。眉头舒开了。
没有有白天那种时刻准备笑的紧绷,露出一个累了、困了、不用再撑着的、真实的自己。
苏晚轻轻靠过去,头靠着她发顶。她头发有淡淡洗发水味,混着海风咸,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也混着苏晚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
车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来。一弯细细的月牙,像指甲在天上划一道白印。
月光淡得几乎融进夜色,但海面上有一道银色光,从月亮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路,似乎等待人们去走,去开拓。
(去践行开拓的意志吧,无名客)
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睡梦中的温软软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把她握得更牢。
车继续开。过了田野,过了山,过了一个一个隧道。
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想起今天在海边,温软软说“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好像都是在等你”。
窗外月亮仍在。那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车窗上角,跟着车往前走,像护送她们回家。
她低头,在温软软发顶轻轻地、无声地落下一个吻,落她头发上,像一片梧桐叶落秋天的湖面。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着。
每一盏都不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零零站路口。
有的并排站马路两边。但它们都在发光,都在等,都在照着某一条路,某一个路口,某一个人。
苏晚想,她就是那盏路灯。站在一条旧巷子里,灯罩落灰,灯泡也有些年头了。
但她一直在亮。不是为被谁看见,只是觉得,万一有人需要光呢。
现在,又有人走到了她光里。
那个人影子落灯柱上,长长的,暖暖的,像一双手,抱住了她。
车停了,到站了。
温软软醒,迷糊地揉眼,坐直。看窗外熟悉的车站,愣一秒,转头看苏晚。
“我睡了一路?”她问。
“嗯,睡得很香。”
温软软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背擦嘴角。苏晚看见她嘴角亮晶晶的,大概睡着流了口水。
她没说,从包里抽一张纸巾递过去。
温软软接过去,明白了,耳朵一下子红透,飞快擦擦嘴角,把纸揉成团塞自己口袋。
“你不许说出去。”
她凶巴巴地看着苏晚,但那“凶”里全是害羞,像炸毛的猫,看着吓人,摸一下就会呼噜呼噜的在你手边倒下。
“说什么?”苏晚一脸无辜。
“就是……我刚才那个……”温软软说不下去了,站起来背包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逃离现场。
苏晚跟在后头。
夜风比海边凉多了,吹身上像一层薄冰。温软软只穿一条连衣裙,下车就缩脖子,两手交叉抱胳膊。
苏晚脱下自己外套,披她身上。
温软软愣一下,转头看她。
苏晚穿一件海魂衫,在风里显得单薄,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
“你不冷吗?”温软软问。
“我抗冻。”
“你骗人。”
温软软说,但没把外套还回去,伸手拉拉领口,裹紧了些。
那外套有苏晚的气息,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味。她把脸埋进那味道里,深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嘴动了动,想在嘟囔什么。
“今天,”温软软开口,说了两个字就卡住,像水龙头拧开又拧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我很高兴。”
“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温软软声音发抖,“我从来不知道,跟一个人在一起可以这么高兴。”
她抬头看苏晚。
路灯的光落她脸上,眼眶蓄满泪,那些泪在眼眶里打转,折射昏黄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碎了的星。
苏晚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她眼角。拇指沾一滴泪,在夜风里很快挥发变凉。
“下次。”
苏晚说,“我们再去海边。春天去,那时花开了,海边的山坡上有野花,一大片的,像地毯。”
温软软使劲点头。
泪终于掉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过嘴角,落苏晚那件外套的领子上,洇一小片深色印记。
“你回去吧,”苏晚说,“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你先走。”
“你先。”
“不,我看你走。”
她们对视几秒,同时笑了。
苏晚先转身,朝西边路灯走。走几步,回头,温软软还站那儿,裹她外套,朝她挥手。
苏晚也挥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苏晚停步,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朵完全干透的小白花。
花瓣蜷成一小团,颜色从白变淡褐,它还安安静静躺她口袋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婴儿,这便够了。
苏晚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夜风吹动她衣角,吹乱她头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头看头顶那盏路灯,灯罩落灰,灯泡也有些年头了,光还是暖的,黄黄的,像一个旧式的拥抱。
她想起外婆家门前那盏煤油灯。
那时候她上小学,每年暑假去外婆家。外婆家在一个偏村子,没路灯,晚上黑得像倒扣的锅。
外婆总点一盏煤油灯放窗台上,光很弱,就只照门口那一小块,但就是那一小块光,让她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家的方向。
后来外婆去世,那盏灯也不知去向。她觉得自己从那时起就一直在黑夜里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忘了光的样子。
现在,她又看见了光。
那些光都很轻,很薄,像繁缕的花瓣,一碰就碎,但它们加起来,够照亮一条路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碰到那朵干花。
她轻轻按了按,花瓣在指腹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碎裂声,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她只道那是一句好话。
她迈开步子,朝西走,路灯在她身后一盏盏暗下去,在她面前一盏盏亮起来。
她走在光与光之间,走在暗与明之间,走在昨天与明天之间。(这只是艺术手法!没有灯会为一个人而开或关的!)
而她口袋里,还装着今天。
——
彩蛋小剧场:
温软软:晚晚,你爱我嘛?
苏晚:当然。(魔术般掏出神秘听诊器,给温软软带上)你听听,它是不是只为你跳这么快。
温软软:坏了,这把误入高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