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隔了一个星期。
这星期她们天天聊,每每温软软上夜班时,苏晚会一直陪她到深夜,温软软担心她上班状态,苏晚推说自己醒的晚。
其实她每天七点起,只睡三个钟头,但这三个钟头里她做了很多梦,梦见云,梦见兔子,梦见路灯,梦见桂花落了一地,又被风吹散了。
她们约在周六下午逛旧书市。只因为苏晚说人民广场有人摆旧书摊,没逛过,想找个人一起去。温软软便欣然同意。
人民广场在老城中心,不很大的街心公园。
中间只一座石雕,是一个吹笛子的牧童,许久未保养,脸上已经长满青苔。
笛子也断了一截。广场四周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透,绿里夹黄,黄里透褐。
旧书摊沿北边摆了一长溜。有的地上铺塑料布,书摊开摆在上面。
有的推三轮车,车厢堆得满满当当。
摊主多是老人,戴老花镜,坐马扎上,手里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旧书的味道——发黄的纸,干了的墨,还有时间积下来的、说不清的气味。
不难闻,有点像老房子里的空气,暖洋洋的,叫人安心。
苏晚蹲着翻一本书。
没有封面,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一行字:“某某某购于一九八七年春。”
名字被水渍洇了一半,认不出。一九八七年,苏晚还没生。
她想象有一个人,那年春天在某座城市的新华书店,花了几毛钱买了这本书,郑重地写下名字。
这个人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这本书?还是早把它忘在角落里,便只任它流落到地摊上,被一个不相干的人翻看?
温软软凑过来:“这是什么?”
“不知道,封面没了。”苏晚翻内页给她看,“好像是本散文集。”
温软软接过去翻两页,忽然笑出声。苏晚看过去,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我不喜欢这本书,无聊。”
两人都笑了。温软软笑着说:“这前主人也太可爱了,还专门写下来。”
“大概是个小孩,被家长逼着看的。”
“也可能是某个人实在看不下去,又舍不得扔,就在上面吐槽。”
温软软把书放还回去,“我以前也会在书上写写画画,写这一段好,那一段很棒。”
“那你的书里该全是批注喽。”
“你怎么知道的?”温软软睁大眼睛,萌萌的盯着苏晚,像是她发现了什么很大的秘密一样。
“我的书真的很乱,上面被我画的我画得乱七八糟的。我妈一直不理解,说我在糟蹋东西,我说这是在对话,我跟作者聊天呢。”
苏晚一直在看她,看她蹲在地上翻书,阳光穿过梧桐叶,碎金一样洒她一身。
头发扎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浅蓝色发圈,穿一件白棉布裙,裙摆铺地,沾了几片枯叶。
苏晚一直觉得这个人身上总落着光,那种温柔的、细碎的、如同纱帘后面透进来的光。
落在皮肤上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时光中那一处静谧的角落,暖着人心。
她们翻了一个多钟头。苏晚挑了两本,一本汪曾祺《人间草木》,一本沈从文《湘行散记》。
沈从文那本是旧的,虽然封面泛黄,但内页完好。温软软挑了三本,一本童话,一本诗集,一本讲怎么养猫。
“你看童话?”苏晚问。
“我看点童话怎么了,”温软软装作生气,嘟着嘴巴,双手叉腰,“我心理年龄才十六啊喂。”
苏晚笑了笑,她想起了温软软说小时候常住院。
一个住医院的孩子能看什么书呢?
大概就是童话吧,那些故事里有王子公主,有会说话的动物,有永远快乐的日子,在那些白的、弥漫药水味的病房里,这些薄薄的小人书是她唯一能逃走的路。
她没说这些,只从温软软手里拿过那本童话,说:“我送你。”
“啊?不用——”
“上次你请吃饭,说好下次我请。
书也算请。”苏晚拿着书走向摊主,问价,扫码付钱。动作快到温软软来不及反应。
温软软站在她身后,嘴唇动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
她们沿广场边的路走。
梧桐影子落在身上,一道一道,像斑马线,她们一步步踏过这些影子,像一步步踏过了时间。
苏晚把书装布袋里,温软软抱着那三本,走路时书脊抵着下巴,像抱坚果的松鼠。
“你下次轮休到什么时候啦?”苏晚问,她突然发现自己说话好像也有点带语气词的趋势。
“下周三,怎么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苏晚看她一眼,说:“你想看海吗?”
温软软的脚步停了一下,苏晚看见她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两颗深褐色瞳孔后面点了一盏灯。
“想。”她说,声音轻了些,怕把这个字说重了会碎。
苏晚说:“我周三请假,带你去。”
温软软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低下头,看怀里那三本书。童话在最上面,封面画一只飞在天上的鲸鱼。
她用指头摸那只鲸鱼,在蓝色天空上慢慢滑过去。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住院,隔壁床一个姐姐,每天给我讲童话。
有一天她讲说大海里有一只鲸鱼,它的歌声频率不对,别的鲸鱼都听不见。它唱了一辈子,没有任何一条鲸鱼回应过它。”
她们放慢脚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后来呢?”苏晚问。
“没有后来,故事就讲到那里。”温软软抬头看她,“我那时候小,不懂。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只鲸鱼太孤独,没有人可以与她同频,哪怕是最近的好友。”
她们走到广场尽头。前面是马路,车来车往。
苏晚转头看温软软的侧脸。红灯映在她脸上,把她轮廓染成一片温暖的红。
“我听到了。”苏晚说。
温软软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什么?”
“那只鲸鱼,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绿灯亮了。
身后人流涌上来,推着她们往前走。苏晚先迈步,温软软愣一下,跟上来。
并排走着,中间比上次近了些。苏晚的袖子有时碰到温软软的手臂,碰一下,又分开,像风行过水面,一圈涟漪荡开。
过了马路,温软软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跟写诗似的。”
苏晚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在跟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说话。”
温软软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把脸埋进书后面,只露两条辫子和两只红透的耳朵。
苏晚坠在后面,看的有些失神。
——
彩蛋小剧场:
温软软: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苏晚:游啊游啊游,游进你的心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