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响的时候,苏晚正在对镜随手扎发。昨晚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她扫了一眼,划掉,没回。
茶馆吊扇吱呀作响。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机时间刚好跳到十二点。
她扫了一眼大厅——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灰T恤男人,背对门口,面前摆了两杯茶。正中央的卡座里,夏星星墨镜推到额上,正举着手机拍视频。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沉浸式体验相亲名场面——月薪三千五的大哥请我喝茶,非让来,说给我点最贵的……”。
苏晚从她身边走过,没看她。
夏星星却喊住了她。
“哟,昨晚那个文员吧?叫苏什么来着?”
“苏晚。”苏晚停了一步,“有事?”
“没事,就看看。”夏星星上下打量她,白T恤帆布鞋,嘴角勾起,“你就穿这个来相亲?连支口红都没涂?”
“有问题?”
“没问题,挺好的。”夏星星笑了一声,声音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素颜配三千五嘛,门当户对。”
苏晚没接话,径直走向靠窗位置。
灰T恤男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头发遮了半边眉毛,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只怕被人踩到的猫。
“陆沉渊?”
“嗯。”他站起来,“比网图差点。”
“网图是精修过的。”
“修完就不像我了,安全。”
苏晚乐了:“你还挺有安全意识。”
“三千五也怕社死。”
苏晚坐下,扫了眼桌上两杯茶:“你点的?”
“嗯。不知道你喝什么,按最便宜的点了。工资三千五,贵的请不起。”
苏晚端起竹叶青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她的舌尖微微一顿。这味道——明前竹叶青,峨眉山核心产区,市价两千六一斤。不是茶馆十八块一壶的货。
她不动声色放下杯子:“挺巧,我的工资也请不起贵的。”
“你那杯是她自己点的。”陆沉渊朝夏星星方向偏偏下巴,“柠檬水,十五块。她自己付的。”
“你怎么不请她?”
“请了。她说柠檬水不算茶,不算诚意。”
苏晚差点笑出来。
茶馆门口风铃响了。一个扎马尾、穿卫衣的女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
“在这儿!”温软软踮着脚朝苏晚这桌挥手,拉着少年小跑过来,一屁股坐进旁边卡座,长长吐了口气,“累死了累死了,刚下夜班,早饭都没吃——老板!来壶最便宜的菊花茶!”
“软软姐,这家的普洱听说不错……”江念小声说。
“普洱贵。”温软软翻开菜单,手指果断移回菊花茶那一行,“菊花,就菊花。清热解毒,适合我这种熬夜打工人。”
江念不说话了,也未跟其他人打招呼,从书包里掏出五三模拟,低头翻起来。苏晚的目光从书上掠过——封面右上角印着“市一中”的蓝色章。
门又响了。
王铁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门口,裤腿上还沾着没干的泥点子,犹豫了几秒不敢往里迈。
“王师傅!这儿!”温软软站起来招手。
王铁柱这才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小,只挨了半边屁股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菜单,在价格栏停了好久,咽了口唾沫把菜单合上:“我不渴。”
温软软二话不说给他倒了杯菊花茶推过去:“我请的。”
王铁柱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谢谢温护士。”
“叫软软就行!”
夏星星收了手机,端着柠檬水施施然走过来,在王铁柱对面坐下:“王大哥,上个月九千八,这个月呢?能过万不?”
“雨季,停工了十来天。这个月估计七千出头。”
“七千出头。”夏星星点点头,“也还行,在我们老家县城够花了。不过在这儿嘛——你供两个大学生,补习费都不止这个数吧?”
王铁柱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够了。省着点,够了。”
“王师傅,你上次说的那个孩子,今年大几了?”一道温和女声插进来。
林知夏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坐在角落里一张单人桌旁,面前摊着一沓作文本,红笔搁在本子上。素色棉麻衬衫,头发随意夹在脑后,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茶馆里一幅不起眼的装饰画。
“老大今年大三,老二大一。”
“学什么专业?”
“老大土木,老二护理。”
林知夏笑了一下,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好专业。一个接你的班,一个接温护士的班。”她拿起红笔继续批作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王铁柱愣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低头喝茶,眼圈有点红。
茶馆的门第四次被推开。
“各位下午好。我来晚了,抱歉。”陆溪穿着熨得笔挺的蓝色衬衫,夹着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站在门口朝所有人微微欠身,一板一眼像出席正式会议。
“陆主任来了!”夏星星拖长调子,“群主大人驾到——”
“副科级,不是主任。”陆溪纠正,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聚会是谁组织的?有没有提前报备?”
“报备?”夏星星笑出声,“几个网友喝茶,跟谁报备?”
“社区。超过十人的线下聚会按规定要向社区网格员报备。我回头补一个。”
夏星星翻了个白眼。
“还有几位没到?我在群里发了通知,十二点准时集合,现在十二点零七分了。”
“顾医生堵车。陈宇说在路上了。沈老师……”温软软翻了翻手机,“他好像没回消息。”
“我在这儿。”
声音从茶馆最深处角落传来。沈知行坐在最暗那张桌子旁,面前一杯白开水,手边摊着厚得能砸死人的外文期刊。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老师你啥时候到的?”温软软瞪大眼睛。
“十一点四十。”
“那你干嘛不出声?”
“你们在聊天。”沈知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断别人聊天,不礼貌。”
“那你就坐这儿看了快一小时论文?”
“五十分钟。”沈知行纠正,“这篇文章涉及三个学科交叉,读起来比较慢。”
夏星星凑过去瞄了眼期刊封面,全英文,标题里有个词她见都没见过。
“材料科学。”沈知行把期刊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很无聊。说了你也不懂。”
“你这人——”夏星星噎了一下,看了看那本期刊的厚度,决定不跟他计较。
风铃又响了。
顾言深推门进来,白衬衫黑长裤,眼底有淡淡青黑。他扫了一眼茶馆里的阵仗,眉头微皱了一下,径直走到离所有人最远的空桌坐下,翻过一只扣在桌上的茶杯,自己倒了杯白水。
“顾医生!来坐这边嘛!”温软软朝他挥手。
“不用。”
“那边多孤单啊——”
“清净。”顾言深喝了口水,抬眼看向夏星星方向,“她太吵。”
“顾言深你今天非得跟我过不去是吧?”夏星星拍桌子。
“不是今天。”顾言深放下杯子,“每天。”
林知夏批作文的红笔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时一个瘦高男生贴着墙根溜进来,差点被门框绊一跤。他扶了扶眼镜,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最终锁定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三步并两步挪过去坐下。
“陈宇来了。”温软软小声播报。
夏星星撑着下巴打量缩成一团的陈宇:“进个门跟做贼似的。你们程序员都这样?”
陈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咽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说不是。”林知夏替他翻译,红笔没停。
苏晚看了一眼陈宇护着双肩包的姿势——左手护住包底,右手搭在拉链上,五指微微收紧,像在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人到齐了没有?”夏星星拍了拍手,“数一下——我、苏晚、陆沉渊、温软软、江念、王铁柱、林知夏、顾言深、陆溪、沈知行、陈宇……十一个。还差谁?”
“老周。”苏晚说。
“那个流浪汉?”夏星星摆摆手,“肯定不来了。一个捡瓶瓶的,哪有闲钱来茶馆喝茶——”
“那也不一定。”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布衫的老人站在茶馆门口。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照个通透。
老周提着蛇皮袋走进来,经过夏星星身边时停了一步,没看她,只是很轻地说了句什么。
夏星星脸色变了。
“你说啥子?”
“我说,”老周回过头,眼神平静,“你今天戴的耳钉是假的。三块五一对的地摊货,对吧?”
夏星星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这是专柜买的!”
“专柜不卖锆石。”老周已经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蛇皮袋搁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我在那个专柜对面的天桥睡了三年,柜姐下班走哪条路我都知道。你那个耳钉,盒子上印的是品牌,里面垫的海绵是另外一家的。”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响。
“你——”夏星星猛地站起来,凳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女娃子。”老周没有抬头,只是把保温杯盖拧紧,动作很慢,“你戴什么不重要。你怕别人知道你戴什么,这才重要。”
夏星星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抓起包往门口走。经过王铁柱身边时高跟鞋崴了一下,人往前栽。王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夏主播,慢点。”
“别碰我!”夏星星甩开他的手,眼圈是红的。
王铁柱没生气,收回手,憨憨说了句:“门口那块地砖松了,你穿高跟鞋小心点。”
夏星星愣了一秒,咬着嘴唇转身就走。风铃被撞得叮当响。
茶馆里没人说话。
“那块地砖松了三个月了。”王铁柱闷声补了一句,“我们工地上个月报修了,一直没批下来。”
陆溪猛地抬起头,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哪个路段?门牌号多少?我记一下。”
“幸福路126号门口,第三块地砖。”
陆溪认认真真记下来,合上本子,放回公文包:“下周之前应该能修好。”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陆溪扶了扶眼镜,“这是我的工作。”
苏晚端着凉透的竹叶青,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老周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水,沈知行翻过一页论文,林知夏的红笔继续在作文本上游走,王铁柱搓着手指上的老茧,陈宇抱着双肩包缩在角落。
窗外阳光正好,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夏星星走了,但茶馆里的气氛反而更微妙了——像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
苏晚发现陆沉渊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陆沉渊收回视线低头喝茶。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穿着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喝着十八块一壶的便宜茶,全程被夏星星嘲讽没有还过一句嘴——但他的坐姿很稳。那种稳不像一个月薪三千五的打工人。
苏晚放下杯子。
“陆沉渊。”
“嗯?”
“你平时喝茶都是这个姿势吗?”
“什么姿势?”
“背挺得太直了。”
陆沉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像是被逗到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职业病。以前在部队待过两年。”
“炊事班。”他补充。
这个补充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准备好的。
苏晚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弟弟物理竞赛拿奖——省级还是国家级?”
“国家级二等奖。”
“你弟弟上的哪个学校?”
“市一中。”
“市一中物理竞赛国二的选手,去年一共两个,名字都在教育局官网上挂着。”苏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其中一个姓江,不姓陆......难道是......”。
陆沉渊的表情终于变了。那种灰扑扑的窝囊相被人揭开了一个角,底下露出铁灰色的东西——锋利、冷静。
“苏小姐,你到底是谁??!”
苏晚歪头看着他,笑容很甜:“一个普通文员。月薪四千。够吃饭。”
茶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夏星星。是一个快递小哥,抱着纸箱站在门口。
“谁是陈宇?有快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