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近一步,身上还带着台球厅里那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着他本身那股燥热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殊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车把。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不依不饶,眼睛像钩子,要把她藏在肚子里的那点心思全挖出来,“觉得我跟这种地方的人混在一起,特垃圾,特掉价,配不上您这优等生大小姐演深情戏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她心上,又重又疼。
林殊张了张嘴,血液呼一下全涌到头顶。委屈,难堪,还有被他曲解冤枉的愤怒搅成一团,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对!”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我就是觉得你莫名其妙!一会儿凶神恶煞恨不得吃了我,一会儿又跑来多管闲事!一会儿逼我送早餐,一会儿又让我放学等你!你把我当什么?你的玩具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就逗两下,不高兴就摔脸色!谢不尘,你混蛋!”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脯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瞪着他。
谢不尘愣住了。脸上的戾气和嘲讽瞬间凝固,像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打懵了。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滚落的泪珠,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一个道具。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那副总是嚣张跋扈、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无措的茫然。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上次那样粗鲁地擦掉她的眼泪,但手指在半空顿住,最终有些僵硬地落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哭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那股冲人的劲头泄了,听起来甚至有点干巴巴的,“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林殊别开脸,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湿痕,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硬邦邦地:“不用你管!”
谢不尘盯着她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极其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本就凌乱的短发揉得更乱。
“行,”他像是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妥协了,语气硬邦邦的,别别扭扭,“我错了……我不该吼你。”
这近乎道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生涩得惊人。
林殊愣住了,忘了哭,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谢不尘却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飘向旁边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那地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混着风声,几乎听不清,“以后不去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去,也没说那骂骂咧咧的男人和“欠债”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承诺。
林殊心里的火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酸酸涨涨的、陌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别扭的侧影,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发现,他好像……也没那么像铜墙铁壁,无坚不摧。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不像之前的紧绷对峙,也不像虚假的演戏,是一种更微妙、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气氛。
“走了。”最终,谢不尘像是受不了这沉默,率先打破。他推起自己的车子,动作有点急,链条发出哗啦一声响。
林殊默默地推车跟上。
这次,他没骑很快,她也没刻意落后很远。并排骑着,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却仿佛无法逾越的缝隙。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时而分开,时而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快到林殊家小区那个拐角时,谢不尘忽然刹停了车子。
林殊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东西,看也没看,有点粗鲁地塞到她手里。
硬硬的,带着他残留的体温。
林殊低头一看。
是一小盒牛奶,草莓味的。盒角有点被压瘪了,像是揣了很久。
“给你。”他声音还是有点硬,视线飘向别处,像是随口一提,“刚……顺手买的。齁甜,难喝死了。”
林殊握着那盒带着他体温的、被嫌弃“齁甜”的草莓牛奶,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台球厅的烟味,追债男人的骂声,他阴鸷的眼神,别扭的道歉,和此刻这盒压瘪的牛奶……所有碎片搅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谢不尘。
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他却已经蹬起了车子,只留给她一个迅速远去的背影,像是生怕她追问什么。
“明天老地方等!敢迟到试试!”恶声恶气的威胁混在风里飘回来,很快消散。
林殊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盒草莓牛奶。
包装纸上印着幼稚的粉色草莓图案,和他那副拽上天、能止小儿夜啼的形象格格不入。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这过于甜腻的粉色,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麻麻的。
那盒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草莓牛奶,像个烫手山芋,硌在林殊手心里。粉色包装纸上傻气的草莓图案,和他戾气横生的眉眼、台球厅门口的骂声尖锐地冲突着,搅得她心口一团乱麻。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车推进车棚,锁车时钥匙都对不准锁孔。牛奶盒被死死攥着,纸壳边缘陷进掌心。
刚踏上楼道,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林殊吓得往后一缩,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定睛一看,是季行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校服依旧一丝不苟,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有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紧攥着的那盒粉色牛奶上。
空气瞬间凝滞成冰。
林殊下意识想把牛奶藏到身后,手指却像僵住了,动弹不得。那幼稚的粉色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得可笑,像个昭然若揭的罪证。
“他送的?”季行深开口,声音平直,没有疑问,只是陈述。听不出情绪,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